李煊欲言又止,二人一時默然。
船上那名女子吃了一驚,開始以為來了強盜,借著燭火定睛一看,見到母豬精一樣的鐵孟光,又疑心是遇上了妖怪,直嚇得渾身顫抖。
那名女子倒也機靈,誇道:「姐姐你穿上這件衣服,當真漂亮極了,我再給你敷上點胭脂香粉吧。」說罷,將梳妝台上的胭脂香粉擦在鐵孟光臉上。
當時爾朱陀帶李煊初入長安,青烏先生在渭水橋上和他聯絡,給他們展示毗沙門神像,並用手勢暗語警告他惹了大禍,所以爾朱陀才會面色變得極為恐怖緊張。當晚的雨夜中,李煊正在熟睡時,青烏先生就悄然來到了客店,他責怪爾朱陀不該貿然帶隱太子的唯一血脈李煊來到長安,這可是大大的冒險。因為當時地母夫人的意思還沒有探聽明白,韋後、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等人,無不會視李煊為禍根異類,必除之而後快。
這隻花船無人掌舵,在湖面上飄來盪去。不想一陣風將船吹到了岸邊,就此擱淺。鐵孟光睡得死豬一般,絲毫不知。
鐵孟光雖然酒後酣睡,但畢竟是習武之人,旁人一碰她身體,立刻警醒。此時她只覺有個乾瘦的男人正伏在自己身上,一番親熱。鐵孟光大叫一聲,振臂猛擊,將這老頭兒打得骨斷筋折,穿破船篷落到了曲江池中,當即一命嗚呼。
天空漆黑如墨,朔風正緊,要下雪了。
原來,爾朱陀和青烏先生的父輩都是太子李建成的部將,因為隱太子小名叫毗沙門。這毗沙門正是四大天王中多聞天王的梵語名諱,他們就借供奉毗沙門為名,彼此作為暗號聯絡。
許鳳姑迴轉過來,卻看見三五個黑影圍住了鐵孟光睡著的那隻大柜子在低聲嘀咕。她心頭一驚,取出三把飛刀在手,先側耳傾聽。
玉扇門的人,早知許鳳姑的名頭,卻不知道她和爾朱陀有這樣一段舊情,這次派人跟蹤爾朱陀,才無意中發現了這一段秘密。賀蘭晶聽了很感興趣,於是和計婆婆到終南山的一座古廟中「捉姦」。
想到此節,鐵孟光茅塞頓開,當場捧起酒罈,咕咚咕咚地大喝起來。她開始只說嘗一嘗就作罷,哪知越喝越多,不一會便頭腦昏昏沉沉的,她倒還想著,應該在船艙帳子里等,當下摸到床上,一倒頭便昏睡過去。
那名女子又道:「後艙我還有幾件首飾,也拿來給姐姐用。」說罷轉身走開。
哪知去了後撲了個空,並沒有「捉」到爾朱陀,只發現了許鳳姑正在浣洗爾朱陀換下的衣衫。賀蘭晶躲在暗處,讓計婆婆現身詰問,這計婆婆嘴不饒人,將許鳳姑挖苦得羞慚無地,無奈之下,只好答應加入玉扇門。賀蘭晶很是好奇她收的四大丑女,於是將鳳頭金牌要過來,又把李煊放入五兵神窟中,讓醜女們看管。這一切,都是基於胡鬧好玩之心。
李煊這一睡,從中午一直睡到第二天的清晨,夢裡,他一會兒回到廣闊的西域草原,一會兒又在洞窟中匆忙地奔跑,幸好幾次醒來,身邊都有爾朱陀那真實親切的臉龐。
李煊望著巍峨的皇宮,不由得想起地母夫人所說的那段往事,他獃獃地想難道自己真的能成為紫殿玉墀的主人?真的能成為大唐帝國的至尊?這個念頭在他心頭一閃而過。此時,一陣凄厲的北風夾著冰冷的雪片,灌入他的衣領,讓他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
鐵孟光一聽,也不辨消息真偽便焦急萬分,說道:「那怎麼辦?我怎麼去救她?」賀蘭晶說道:「我來教你,你可以捉住其中一個壞和尚,用這人來換你師姐。」
冬日的白晝很短,不覺已是燈火昏黃的傍晚時分。快到了靜街夜禁的時候,賀蘭晶帶著白百靈匆匆到來。爾朱陀寒暄了幾句,就取了斗笠要出門,李煊很是不舍,拉住他悄聲問道:「天色已晚,你這又到何處去?」
阿榕偷偷做了一個大柜子,裡面裝滿了珍珠、瑪瑙、琉璃、琥珀、珊瑚、硨磲、琬琰等各種寶貝。為防止他人發現,阿榕悄悄地將柜子藏在後山一座破廟的神像底座下,自認為是神不知、鬼不覺。哪裡知道這人居然能窺得她的秘密!
說罷,爾朱陀就踏雪而去了。
鐵孟光自幼在山中長大,從來沒有用過這些東西,她雖是醜女,又遵照師父的嚴命不得梳理打扮,但普天下無論美女丑女都有與生俱來的愛美情結,鐵孟光往臉上塗了香粉胭脂,向鏡子里照了照,暗自得意。
原來,這隻大柜子是阿榕私藏之物,阿榕雖然對太平公主忠心耿耿,本性樸直,但在山莊中耳濡目染了諸多攫財取巧之事,也動了小心思。她不但將平日里公主賞賜的寶物都收藏起來,而且也藉機榨取了不少非分之財。
鐵孟光不知他說的是反話,又是歡喜,又是害羞。眾人見了她的「嬌羞」之態,又是一陣鬨笑。
賀蘭晶唱出這幾句時,本來嬌羞異常,豈料李煊竟然木然不知,完全是俏媚眼做給瞎子看了,不禁大為恚怒。她突然起身,披起猩紅的貉氅,就徑自遠去了。
鐵孟光粗聲粗氣道:「真的?」
經青烏先生反覆陳說,地母夫人終於覺得李煊也是奇貨可居的有用之人,才下令保全他的性命。後來又聽計婆婆等人說李煊儀錶堂堂,有天潢貴胄之血脈,這才有了將賀蘭晶許配給他的心思,於是就有了昨日之事。
這些本來都是實情,但阿榕聽了,覺得極不可信,就鐵孟光這母豬樣,還有男人上來就「非禮」她?什麼沒看清就掉水裡了,多半是跳水跑了吧!她下令幾個會水的健卒跳下水去,將花船推到岸邊。並命人細細搜撈湖中,果然不多久,撈上一具男屍來。
其中一人覺得柜子沉重,心中竊喜,但終不放心,走了一會兒,說要歇肩,於是放下柜子,悄悄掀開一條縫向內窺視,黑暗之中,沒看清鐵孟光模樣,卻看到鐵孟光從船妓身上得來的粉紅絲裙,於是悄悄對同夥道:「此中是個美貌女子。」
於是青烏先生用骷髏和骨架做了一個假人,中間雜以油紙、燈草等物,並給它穿上爾朱陀的衣服,點燃這個假人的同時,用涼水澆在李煊面上,將他潑醒,讓他以為爾朱陀確實中邪焚身而亡,就此隱瞞住這一切。
剛巧長安酒肆中有個波斯胡女也深愛爾朱陀,她追隨爾朱陀的足跡西出陽關,臨走時卻留下一封信,故意騙許鳳姑說,爾朱陀遠去西域是為了和她長相廝守。結果許鳳姑當下被氣得七竅生煙,一氣之下,恨極了全天下的男人。於是收了四個極丑的女徒弟,從小就教她們說男人是極壞的東西。
李煊雖然一天一夜沒睡,滿眼都是血絲,但還是聚精會神地聽爾朱陀陳述了這一切的來龍去脈。慶幸之餘,也是暗暗心驚,這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他感覺心中好亂,就像西域荒漠中藍藍的鹽湖碧水一樣,本來非常平靜安詳,似乎從來就沒有受過驚擾一樣,但不多會兒,狂風來到了,湖水被吹得波濤翻卷,澎湃沸騰。
鐵孟光見兩個兵卒手執鎖鏈沖著她過來,不禁惱怒發作起來,她大吼一聲,扯住兩人手中的鐵鏈猛力一揮,就將兩人拽倒在地,隨即舞動鐵鏈,颼颼作響,和兵卒們打鬥起來。
爾朱陀聽了,也深怪自己有些魯莽。青烏先生沉吟了一番說:「你十年前在長安鬧過事,大家都知道你是毗沙門中的人,如今還大搖大擺地過來,豈非自投羅網?這樣吧,你假裝離奇死去,然後易容改妝,再見機行事。至於李煊,我安排人送他先回西域去。」
鐵孟光這一驚也非同小可,她腳步不停,飛奔到山谷中僻靜無人處,才穩下心來。心想此事萬萬不能讓師姐們知道,不然自己可沒臉活了。這樣一鬧,消息很快就由玉扇門中的線人密報給賀蘭晶等人,賀蘭晶生性頑皮,於是又想著戲耍鐵孟光一番。
午飯過後,朔風轉緊,彤雲密布,天空中紛紛揚揚地飄起了雪花。重樓金闕,九衢坊巷,處處堆銀砌玉。此處離皇宮內苑不遠,登上院中青磚閣樓的最高層,只見北方天幕黑沉,一座座高大的宮中殿宇靜靜地佇立,自有一種威嚴的氣度在內。
但鐵孟光哪裡知道,她驚慌之下,趕緊衝到船頭,揮手道:「莫燒船,莫燒船,我出來就是!」眾人只見鐵孟光丑如母豬,穿了一件極不合身的花衣,歪插銀釵,亂塗胭脂,怪模怪樣,當下無不鬨笑。有個軍卒故意調謔道:「哦喲,兄弟走南闖北,還真沒見過這樣好看的大美人!」
那女子心中狐疑,她見鐵孟光雖然丑如母豬,但看起來似乎還是個女人,現在鐵孟光竟然命她脫衣服,不免又迷惑起來,心想無論她是男是女,反正也不能不依,再說自己本也不是良家女人,有什麼好怕的。當下就脫得精光,並擺出一副妖媚的姿態來討好鐵孟光。
阿榕一想,捉住的這個醜八怪,瘋瘋癲癲,也不像和張文放有什麼關係,並無用處。沒由來惹這等麻煩做什麼?但寫信之人似乎能洞察自己的一切秘密,很是讓人擔憂。眼下沒辦法,只好先放人,以後可要把珠寶藏好了。
原來,這鐵孟光見金嫫母下山後一去多日,卻並不擔心,只是羨慕。她心中憤憤不平,心想為何師姐能違背師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