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辦公室門上標示著福阿侖投資企業。

我走進辦公室,外間有一張接待秘書的辦公桌,有個內部總機,不少檔案櫃,外間沒有人,通裡間的門開了一半。

我走進裡間,一位女人坐在辦公桌後,她身旁地上放著二個污衣籃,正在清理檔案,她自桌上一堆檔案中拿出一些紙張,匆匆一看,弄皺了,拋向暫時當作廢紙簍的大污衣籃,她根本沒有時間分心,我進去,她沒有注意到。

「是福太太?」我問。

她詫異地看著我:「是的。」

「我賴唐諾。」我告訴她,向她微笑。

「有什麼事?」她問。

她胸部很大,臀部瘦了一點,睫毛很長,冷冷的眼睛,向人一看就好像在鑒定你有多少身價似的,她褐色膚髮,好身材,穿了黑衣服,看起來相當好看,她小心地應對我,好像是拳擊比賽第一回合。

「我想對你先生在加州的地產了解一點。」我告訴她。

「沒什麼地產在加州。」

「喔,據我知道是有的。」

「沒有了,我先生死前把所有加州的地產都賣掉了,賴先生,你為什麼對這件事有興趣呢?」

「我在注意加州的土地,是不是你在猶卡的附近還有一塊地呢?」

她稍稍使自己臉上露點笑容,她說:「我並沒有把那塊地稱為地產,那是在荒無人煙大沙漠里的小盲腸,那裡不出水,除了泥土外,種不出什麼東西來。」

我向她移近一點以示小殷懃。

「你想,把那塊地買下來,劃不划得來?」

「賣給誰去?」她看著我,心裡在奇怪,眼睛已軟了一點。

「譬如說賣給我。」

她微笑道:「不可以。」

「是你先生的地呀!」

「是又怎麼樣?」

「他是一個精明的投資商人。」

「又證明什麼?」

「除非他覺得將來有利可圖,否則他不會把它買下來的。」

「你怎麼知道他是買下來的?」

「在他名下,不是買來的怎麼來的?」我說。

突然她完全解凍,哈哈大笑。

「請坐,」她說:「我來告訴你那塊地產,那塊地產是一件交易的額外彩頭,我丈夫很迷信,給別人交易總喜歡在成功後要一點小彩頭,認為如此可以在下次交易中得到利益。」

「這一次,交易的對手說他要把一大塊加州地產給我先生做彩頭,我先生對土地總是最有興趣,認為總有一天會值錢的,所以那筆生意也就做成了。

「六個月之前,我們去加州,我們開車去看過那塊地,我連倒了兩天胃口,就是因為看到那塊被人拋棄,也拋棄人類的土地。

「好幾年前,一個可憐蟲花了不少錢、不少時間,在那塊地上,想掘一口井,現在留著的房子就是徒勞無功的證明,那口井上面是風化了的花崗石,到底下還是風化了的花崗石。

「我們把加州的所有土地都賣掉了,只是這一塊留到,我們加州有幾位親戚伸長了脖子在等阿侖遺贈一點土地給他們,我告訴阿侖,把這塊當作骨頭,讓他們去搶。」

她大笑,笑聲陰冷而殘酷。

「你能不能,」我問:「告訴我他加州有什麼親戚?」

「我知道兩個外甥女的名字,但是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人,有一個人非常好,但是很貪婪,另外一個性急,下賤,不過一樣貪婪。」

「其中有一位是韋君來太太?」

「我相信如此,她是兩個中好得多的一個。」

「還有一位在薩克拉曼多的董露西?」我問:「你認識嗎?」

「我對她再清楚也沒有。」她冷冷地說:「不過正如我告訴過你,我從來沒有見過她。」

「你們有通信?」

她用頭及手做了一個姿態說:「不是和我聯絡,通信是和我先生通信。」

「礦產如何?」我問:「也許你先生認為那裡有礦產,是不是有油?」

她笑了,指著書架上兩塊黑黝黝的石頭問:「你看見了?」

我點點頭。

「兩塊石頭都是從那塊土地里來的。」她說:「那個馬亦鳳看到石頭是黑的就想到是石油,她把石頭寄來,說是從沙漠的地上來的,她認為那邊也許有油,石油在這種岩層里?笑死人了,所以我一再鼓勵丈夫把那塊地送給她,有一天那裡出了點什麼東西,正好讓她富一富。」

再一次,她又大笑了,只是笑聲並不悅耳,而是竊喜的、幸災樂禍的。她說:「你看,賴先生,我丈夫的律師說在遺囑里應該把他兩個外甥女都提到,他提議阿侖給她們兩位每人一百元錢,我告訴他阿侖在加州的全部土地都給她們,然後把加州的土地都賣掉,只留那一塊地給她們,我丈夫堅持要給點錢,所以我告訴他可以給亦鳳留點錢,不過我告訴他,要是他想留錢給薩克拉曼多那騷小妮子的話,他死了我還是會把他眼珠子挖出來。

「我倒不是小氣,賴先生,只是那個姓董的女人完完全全令人無法忍受,我不知道我們初見,為什麼會告訴你這些事,賴先生,相信是我把情緒和緊張關在心中太久了,再說,你好像很了解,肯聽別人說話……你的眼睛也好像會聽我在說什麼。」

她向我笑笑。

「謝謝你。」我說。

「你好像天生有同情心。」她說:「我不希望你在這塊地上花血本無歸的錢。」

「謝謝。」

兩個人寂靜了一下。

我開口問:「福先生加州的親戚,聽說他要結婚時,有什麼反應呢?」

這個問題打開了她另一個話匣子,我想她也實在寂寞,說說他們在加州的親戚,對她是個愉快的轉變。

「這兩個女人反對、怨恨我,反對到極點了,她們兩個幾乎使阿侖陷入她們貪婪的手掌,後來我和阿侖相遇了,阿侖愛我,我們兩個結了婚,她們當然失望到了極點,你想她們還會不會試著了解我?不會!我是一個撈女,我是為了錢嫁給阿侖的,衣帽間女郎搖身一變,成為富家主婦,我有陰謀的呀!

「你可以想像得到,整天想釣一個有錢凱子的衣帽女郎,看到阿侖這種千年難遇的單身有錢人,會不想辦法勾引嗎?這就是她們對我的批評,我是撈女,我可以對著她們大笑,但是我不值得,她們以為我看不到她們拍馬屁的信件,嘿,我對她們了如指掌,還有比女人更能了解女人的?我早就決定好好整整這一對貪心的小人了。」

我突然想到一個聰明的念頭。「你丈夫和高勞頓是好朋友,是嗎?」我問。

「噢,是的,阿侖的好朋友不多,他很保守,很內向,但是他很敬重高先生。」

「他們是朋友?」

「噢,是的,高先生替我丈夫做成好幾筆生意,他是個很好的地探子,他整天在外面跑,把有希望的地集在一起,有的時候他以薪水來計酬,有的時候以傭金計酬,有的時候他自己也做一兩票,我丈夫和他做過好多次生意,對他非常敬重。」

「你真的確定所有在加州的土地都已經出售了?」

「當然,全部出售了,除了那一塊沙漠。」

「你不認為可能還有什麼你不知道的?」

她搖搖頭:「不會,阿侖的財產,我沒有不知道的,加州的財產都出售了,除了我們說的一塊,他決心留給他外甥女,因為他外甥女說地下一定有油,看看那些石頭,整塊地榨出油來,也多不過把這張桌子拿來榨油。」

我說:「我以前聽別人說,一旦福先生死去的話,董露西會有一筆很大的遺贈。」

「那是她一廂情願,」福太太說:「我一生都沒見過這樣不要臉的女人,我丈夫沒見我之前,非常、非常寂寞,他去了次加州,那女人可真討好到極點了,你該看看她寫的信,老天,她要她阿侖舅舅相信,那邊永遠有他一個家,他的親戚都在關心他,假如他肯去加州,她會為他準備一個家,就放在薩克拉曼多,她不要他一毛錢,老天!她說把遺產都給她是不對的,應該再看看有沒有別的親戚,她喜歡他不是為了他的錢。」

「會不會這外甥女倒是真心的?」我問。

「絕對不可能。」

「你能把韋太太地址給我嗎?」

她說:「我律師有過她先生一封來信。韋君來,是在一條叫霜都路的,我……」

「霜都路一六三八號?」我問。

「沒錯,」她說:「我現在連房子號碼都記起來了。」

「那封信,目前不在你這裡?」

她搖搖頭道:「我正在把沒用的信件都丟掉。我先生是什麼東西都捨不得丟的。那些年來,一點都沒有用的信件,一封也捨不得去。你看看,一房間都是。」

我說:「外面一間的,大概都是商業檔案吧?」

她點點頭:「那些他秘書都知道。他秘書已經不幹了。是我叫她走的。她很會自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