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里·梅森坐在飯店自己的房間里。他眼圈發青,臉色由於疲勞而顯得發灰。然而那雙眼睛,始終沉著、鎮定,在整張臉上格外突出。
晨光正透過窗子照射進來。床上堆放著報紙。通欄的標題都是貝爾特被殺的消息,那些擅長捕捉新聞的記者們,對這個事件的報道已經從很多有趣的角度發揮得淋漓盡致,叫人感到一場聳人聽聞的轟動即將到來。
《人事通訊》報的頭版有一條通欄標題:「謀殺展現浪漫。」在大標題下面是小號標題:「死者的外甥和管家的女兒訂婚。警方撥開迷霧見浪漫隱情。——要求駁回關於貝爾特家產的遺囑。被剝奪繼承權的遺孀堅稱遺囑有假。——警方追查槍支所有人——遣孀一句話警方尋律師。」
這些標題出現在頭版各篇文章的上面。報紙內頁刊登著愛娃·貝爾特坐在椅子上,雙膝交叉,手帕擦眼的照片。照片配有一行大字標題:「警察詢問案情,寡婦垂淚掩泣」。署名是一個有名的擅寫傷感文章的女記者。讀著這些報紙,梅森對情況愈加明了。他知道了警方通過手槍已查到一個叫皮特·米切爾的人,在槍擊事件後緊接著神秘地失蹤,但有充足的證據表明實際案發時他不在現場。警方估計米切爾此時和拿走他手槍的那個人在一起。
儘管沒有提誰的名字,但梅森能夠看出警方正在接近哈里森·伯爾克。他還饒有興趣地讀到愛娃·貝爾特一句不經意的話使得警方開始尋找她的委託律師,據說這個律師從辦公室神秘地失蹤,現在不知去向。警方自信迷團定在24小時之內解開,殺人兇手定將被緝拿歸案。
這時有人敲門。
佩里·梅森放下手中的報紙,頭偏向一邊,仔細聆聽。
門又敲了一下。
梅森聳聳肩膀,走過去轉動鑰匙,把門打開。走廊里站著德拉·斯特里特。
她側身進來,把門從背後猛地一關,門鎖上了。
「我跟你說過不要冒這個險。」梅森對她說。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她的眼睛稍稍有點充血,眼圈發黑。面容憔悴。
「我不在乎,」她說,「沒事兒。我已設法甩掉他們了。我跟他們玩了一個小時的捉迷藏遊戲。」
「那些傢伙你可說不準,德拉。他們鬼得很,有時故意讓你覺得你已甩掉他們,其實他們是欲擒故縱,看看你想去哪兒。」
「他們沒能騙過我,」她說,聲音里流露出一種神經質,「我跟你說他們不知道我在哪裡。」
他聽出她有些歇斯底里:「啊,我很高興你來這兒。我正在想找誰來記下這點東西。」
「什麼東西?」
「一些將要發生的事情。」
她朝床上的報紙指了指。
「頭兒,」她說,「我跟你說過她要把你扯進麻煩。她去了我們的辦公室在那些文件上籤了名。當然,周圍有一大群記者,他們開始向她提問。後來偵探們把她帶到警察局做進一步的詢問。你可以看到她幹了什麼。」
梅森點點頭:「沒關係。不要激動,德拉。」
「激動?你知道她做了什麼?她在那兒說她聽出你的聲音。說你就是開槍時和貝爾特在一起的那個人。然後,又是抽搐昏厥,又是歇斯底里,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
「沒關係,德拉,」他安慰她說,「我早知道她會那樣做的。」
德拉睜大眼睛注視著他。
「你早知道?」她問,「我以為就我知道!」
他點點頭:「當然你知道,德拉。我也一樣。」
「她真是個賤女人,總是撒謊!」德拉·斯特里特說。
梅森聳聳肩膀,走到電話機那兒。他撥了德雷克偵探事務所的號碼,在電話上找到保羅·德雷克。
「聽著,保羅,」他說,「小心不要被人盯梢,悄悄到里普利飯店518房來。最好帶幾個速記本和一打鉛筆。好嗎?」
「馬上?」保羅在那頭問道。
「馬上!」他說,「現在是8點45分,9點鐘有好戲開演。」
他放下電話。
德拉·斯特里特有一絲好奇。「什麼事,頭兒?」她問。
「愛娃·貝爾特9點鐘來,我在等她。」他簡單地說。
「她來,我就不想在這兒了。」德拉·斯特里特說,「我信不過她。她從一開始就一直在欺騙你。我想殺了她,這個花言巧語的賤女人。」
他把手放到她的肩上:「坐下消消氣,德拉。終場戲就要開始了。」
這時門外有聲響。門柄一轉,門開了,愛娃·貝爾特走了進來。
她看了看德拉·斯特里特,說:「噢,你們倆都在這兒。」
「看得出來,」梅森說,「你挺善於高談闊論的。」他說著用手指指著堆在床上的報紙。
她走到他跟前,毫不理睬另一女人的存在,把手放在他的雙肩上,仰臉看著他的眼睛。「佩里,」她說,「我一生中從來沒有感覺過什麼事這樣糟糕過。我不知道我怎麼說出這些來。他們把我帶到警察局,一個個凶神惡煞,問個問題也都是扯著嗓門兒。我從來沒見過那陣勢。我連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我想盡量保護你,可做不到。稍不小心有個口誤,他們就窮追不捨。還威脅我說要把我列為同謀。」
「你都對他們說了什麼?」梅森問。
她看看他的眼睛,然後走到床邊,坐下,從包里拿出手帕,開始哭起來。
德拉·斯特里特朝她移動兩步,但梅森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止住了。
「我來處理。」他說。
愛娃·貝爾特還在不停地掩著手帕啜泣。
「說呀,」梅森說,「你對他們說什麼啦?」
她搖頭。
「別再哭哭啼啼啦,」他說,「現在這可一點兒沒用。我們已身陷困境,你最好告訴我你都說了什麼。」
她邊哭邊說:「我只是告.告.告訴他們說我聽見你的聲.聲.聲音。」
「你說是我的聲音嗎?還是說某個人說話的聲音像我?」
「我告.告.告訴了他們全部事情。說就是你的聲音。」
他語調強硬:「你再清楚不過那不是我的聲音。」
「我本不打算告訴他們,」她哀嚎道,「但事實就是這樣。那是你的聲音。」
「好吧。我們就這麼認為吧。」梅森說。
德拉·特里斯特開始想說什麼,但當他轉臉看她時,她便又咽下話頭。
房間里一陣寂靜,街上不時傳來隱約的嘈雜聲,再就是那個女人的啜泣聲。
過了一兩分鐘,門開了,保羅·德雷克走了進來。
「嗨,各位好,」他熱情地招呼道,「我挺快的,是吧?我正碰上好運氣。沒有一個人似乎對我在哪兒、幹什麼有一絲興趣。」
「你看見有人在飯店前面溜達嗎?」梅森問,「我不敢肯定他們沒有跟蹤德拉。」
「我沒注意到有人。」
梅森對著那個兩腿交叉坐在床上的女人揮了下手。
「這位是愛娃·貝爾特。」他說。
德雷克看看她的腿,咧嘴一笑。
「是的,」他說,「我看過報紙上的照片,可以認得出來。」
愛娃·貝爾特從眼睛上拿下手帕,抬頭注視德雷克,臉上露出奉承的笑容。
德拉·特里斯特按捺不住:「甚至你的眼淚也不真實!」
愛娃·貝爾特轉過頭看看她,藍眼睛變得冷酷無情。
佩里·梅森立刻轉向德拉:「聽著,德拉,」他說,「我在處理這件事。」
說完他目光移到保羅·德雷克身上,「你帶筆記本和鉛筆了嗎,保羅?」
德雷克點點頭。
梅森接過筆記本和鉛筆,又轉給德拉。
「你動動桌子,把說的話記下來,好嗎,德拉?」他問。
「我可以試試。」她說,她像嗓子被堵著一樣。
「好極了。注意聽清她說的話。」他大拇指對著愛娃·貝爾特的方向。
愛娃·貝爾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這是幹什麼?」她問,「你要幹什麼?」
「我要把這件事弄明白。」梅森對他說。
「你要我在這兒嗎?」保羅·德雷克問。
「自然,」梅森告訴他,「你是一個證人。」
「你讓我緊張了,」愛娃·貝爾特說,「昨天夜裡他們也是這麼乾的。他們把我帶到地方檢察官辦公室,一群人拿著筆記本和鉛筆坐在那兒。我講話時看到有人記錄,就緊張。」
梅森微笑著:「是的,我應該想到這會讓你緊張。他們問沒問你有關那支槍的事?」
愛娃·貝爾特睜大那雙藍眼睛注視著他,清白單純的眼神使她顯得那麼年輕、無助。
「你什麼意思?」她問。
「你知道我的意思,」梅森執意說下去,「他們有沒有問你怎麼拿到那把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