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四 兩生花

門外傳來抖鑰匙的聲音,緊接著,門鎖發出咔嗒的聲響。女人沒有回頭,依舊全神貫注地看著電視。

屏幕上是星巴克咖啡廳的店堂。一個瘦削的男子站在店堂中央,手裡是剛剛擊發過的九二式轉輪手槍,槍口還在冒著煙。在他面前,是另一個仰面躺倒的男子。顧客四散奔逃。

在高清攝像頭下,瘦削男子的臉清晰可辨。

女主播的語速急促,聲音中似乎毫無感情色彩。

「據悉,開槍殺人的男子叫方木,曾就職於省公安廳犯罪心理研究室,至於他的作案動機尚不知曉。目前,警方拒絕就此事做出回應……」

開門進來的男子把手裡的蔬菜和魚放在餐桌上,走到客廳中央,看著電視屏幕。

此時,屏幕上是方木的面部截圖。短髮,稜角分明的臉頰,黑框眼鏡下,是決絕的目光。

「我認識他。」男子突然說道。

女人沒有回話,起身走向客廳的角落,抬手打開了電腦。

十幾分鐘後,這小小的居室里響起鍋勺的碰撞聲。很快,煎魚的香味在室內瀰漫開來。女人似乎完全沒有幫忙的意思,只是坐在電腦前瀏覽著網頁。漸漸地,她的臉色從蒼白轉為蠟黃,眼睛也半眯起來。同時,左手在太陽穴附近輕輕地按揉著。

男子從廚房裡走出來,雙手在圍裙上擦拭著。

「魏大夫,家裡還有黃瓜么?要不要……」

話未說完,男子就疾步向電腦前衝過去,因為他看到女人的身體已經前後搖晃起來。還沒等他碰到女人,她就咕咚一聲仰面摔在了地上。

男子把女人抱起來,橫放在沙發上,隨即奔到餐桌上的購物袋裡翻翻找找。女人尚有意識,抱著頭在沙發上痛苦地翻滾著,呻吟聲伴隨著牙關緊咬的咯吱聲,她似乎已經痛徹入骨。

很快,男子拿著一隻針筒過來。他抓住女人的胳膊,捋起她的袖子,露出枯瘦的手臂,將針頭刺入女人肘窩處的靜脈里。女人的額頭已經冒出豆大的汗珠,頭髮也被濡濕,散亂地粘在腮邊。隨著針筒里的液體一點點注射進體內,女人稍稍安靜了一些,隨即就癱軟在男子的懷裡,粗重地喘息著。

良久,女人的呼吸漸漸平復下來,最後,她蜷著身子,窩在男子懷裡睡著了。男子微微搖晃著身體,一隻手在她肩膀上輕輕地拍打著,嘴裡還哼唱著不成曲調的歌。

這一睡,就睡到夜幕降臨,華燈初上。當客廳里已經完全黑下來之後,女人終於醒過來。她睜開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慢慢地爬起來。男人活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身體,靜靜地看著她。

女人坐在沙發邊上,扭過頭看著窗外,與透進來的光形成剪影般的畫面,彷彿還有粗糙的顆粒感。女人的臉微側,被汗水濡濕的頭髮半干,面頰皎潔如月光。片刻,她轉身面向男子,雙眼中尚有一點光。

「我餓了。」

半小時後,遲到的晚飯被端上餐桌。一對男女坐在桌前,沉默地吃飯。男子捏著一小杯白酒,不時啜上一口。女人吃得緩慢且專心,似乎全部注意力都在這些碗碟上。吃過半碗飯之後,女人已經飽腹。然而,她稍歇一會兒後,又頑強地把其餘的米飯一點點扒進嘴裡。最後,所有的飯菜都被吃得一乾二淨。男人的臉上露出些許笑容,彷彿自己的努力受到了肯定一般。

吃過飯,女人拿起桌上的香煙,默默地吸了半根,然後把碗筷收進廚房。

廚房裡狹窄且凌亂,屋角積攢著經年累月未曾擦洗的油泥。女人低著頭,在水槽邊沖洗碗筷。

「魏大夫。」

女人回過頭,看見男人穿戴整齊,站在廚房門口。

「我出去一下。」

女人把洗碗布扔在水槽里,背靠在櫥柜上,冷冷地上下打量著他。

「朱志超,如果你現在出去惹事,會死得很慘。」女人的目光如炬,「我幫得了你一次,幫不了第二次。」

「我……就是出去轉轉。」男人有些慌亂,垂下眼皮,「半小時就回來——需要幫你買點什麼?」

「止疼片。」女人面無表情地轉過身繼續刷碗。男人看了她一會兒,見她沒有繼續說話的意思,只能悻悻地離去。

收拾停當,女人回到客廳。來回踱了幾次之後,女人又點燃一支煙,靜靜地站在窗邊,看著眼前的一片燈火。

這段時間中,女人一直住在這套兩居室里。而她能看到的,也只有窗外這片樓群。白天,它們或身披陽光,或一片灰暗。只有在萬籟俱寂的夜晚,這些冰冷的建築才恢複些許生機。那一扇扇亮起燈火的窗戶,彷彿一隻只炫耀的眼睛。

平凡,是多麼值得驕傲的事情。

女人掐滅香煙,扭頭看著電腦顯示器上的那張照片。

今天,這段視頻和那個警察的模樣在網路上鋪天蓋地。無數人在驚呼「城市之光」終於現身。讚美其強悍者有之,詛咒其暴虐者有之,還有些人,在揣測他何時能落網,以及在失去這縷光之後,C市是否會重墮黑暗。

呵呵。女人笑起來。她可以想像,江亞現在是什麼表情。

他失去了一生中唯一愛過的女人,又被剝奪了最珍視的名號——他會變成更危險的野獸。

只是,你……

你讓孫普最終灰飛煙滅,你讓我的胸中空無一物,你在生死邊緣把我從地獄拽回人間,你在墓碑環繞之處寬恕要置你於死地的我……

可是,應該萬般皆放下的你——為什麼要去挑戰那最危險的野獸?

方木,我曾經最痛恨的人。

我知道你要幹什麼,但是,你一定是瘋了。

一小時後,朱志超回家了。他進門的那一刻,魏巍瞟向他的褲襠,隨即就扭過頭去繼續上網。朱志超有些尷尬地撓撓頭,從衣袋裡掏出一盒芬必得放在茶几上。

夜色漸漸深沉。對面的居民樓上,燈光逐一熄滅。臨近午夜的時候,魏巍關掉電腦,回頭看看在沙發上已經睡熟的朱志超,起身去了衛生間。一陣細微的水聲之後,魏巍用濕漉漉的手攏著頭髮,走進卧室,咔嗒一聲鎖死了房門。

幾乎是同時,朱志超睜開了眼睛。

他側躺在沙發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手裡還捏著電視遙控器。漆黑一片的客廳里,只有卧室的門縫下透出一道光線。朱志超紋絲不動地盯著那道光線,直到它悄然熄滅。

朱志超的眼前仍然留有閃爍的光斑,他把手伸向自己的下體。

黑暗,以及重重落下的寂靜,讓每一絲聲響都被無限放大。朱志超圓睜著雙眼,傾聽著卧室里的動靜。

床鋪的吱呀聲,掀動被褥的撲撲聲,女人偶爾的嘆息和按摩頭部時,手指與頭髮摩擦的沙沙聲。

終於,種種聲響漸漸平息,女人越來越低緩的呼吸聲透過門縫,穿到客廳里。

朱志超的呼吸卻粗重起來。

他從沙發上慢慢地爬起,躡手躡腳地走到茶几旁,拿起外套,從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而後,他悄無聲息地摸到卧室門前,輕輕地把鑰匙插進門鎖里。

厚重的窗帘擋住了窗外的月光,好在朱志超已經習慣了眼前的黑暗。他站在門口,能依稀辨清床上靜卧的人體。

朱志超靜靜地看著熟睡的魏巍,竭力平復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隨即,他脫下身上所有的衣物,慢慢地走過去。

掀開被子,一股混合著體香的熱氣撲面而來。朱志超的呼吸驟然粗重。他看看蜷著身子的魏巍,俯下腰去,小心地拽住她的褲子,慢慢地向下褪去。

突然,朱志超感到一個冰涼的物件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隨即,一陣刺痛感傳遍全身。緊接著,一隻腳頂在他的小腹上,猛地踹出。

朱志超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板上。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又欲撲上,卻被驟然亮起的強光刺得兩眼一片模糊,本能地掩面退下。

等他適應了房間里明亮的光線後,發現自己一絲不掛地站在門口,男性器官可笑地墜在兩腿之間晃蕩著。他睜開淚水漣漣的雙眼,看到魏巍圍著被子,一臉冰冷地縮在床頭,手裡捏著一把螺絲刀。

「我警告過你,朱志超。」魏巍的聲音低沉,卻寒意十足,「如果你敢碰我,我會殺了你。」

「你幫幫我,魏大夫。」朱志超的五官扭曲起來,臉上是混合著乞求和焦慮的怪異表情,「我快憋瘋了!」

「出去!」魏巍指指門口,「我幫不了你!」

「孫普沒有治好我!」朱志超揮舞著雙臂,歇斯底里地吼起來,「你又把我變成了這個樣子!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如果不是我幫你弄來了精神鑒定,你已經被槍斃了!」

「是你讓我吃了那玩意兒!」朱志超向魏巍逼近一步,眼球可怕地凸起,「然後我的腦子裡就只剩下這個!」

他猛地拍向自己赤裸的下身。男性器官晃蕩起來,又頹然垂下。

就是這個女人,在那個夏日憑空出現。然後拉著他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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