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二 斯金納之箱

1993年。哈佛大學,威廉詹姆斯樓。十五樓。

某間辦公室的門忽然打開,一個亞洲男子先走出來,身後跟著另一個高高瘦瘦的美國人。

「好吧,周教授,既然你堅持的話。」美國人隨手關好門,聳聳肩膀,「不過,你也許會發現,那些箱子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神秘。」

「給你添麻煩了,庫伯教授。」周教授的表情誠懇,「非常感謝。」

庫伯教授露出一絲苦笑:「沒關係。說老實話,我已經習慣了——每個到訪的外國學者都想看看那些玩意兒。」

兩個人一前一後,邊聊邊沿著走廊一路向前。剛走到電梯門口,從對面的一間研究室里走出一個抱著文件夾的女人。隨著腳步的邁動,在她兩腳之間,突然鑽出一隻黑色的小狗,徑直衝到庫伯教授面前,仰頭大叫。

庫伯教授被嚇了一跳,跳著腳躲開。

女人急忙俯身抱起小黑狗,連聲道歉:「上帝啊,非常抱歉,庫伯教授——別這樣,庫里!」

小黑狗在女人懷裡掙扎著,兀自沖庫伯教授狂吠。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梅里斯。」庫伯教授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如果你一定要把它留在這裡,請你務必看好它。」

電梯升至十五層,隨著「叮」的一聲輕響,電梯門徐徐打開。

庫伯教授幾乎是逃進電梯里,連連按動關門鍵,直到電梯關閉,開始下行,他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一些。

周教授笑笑:「你不喜歡小狗,庫伯教授?」

「何止是不喜歡!」庫伯教授擦擦額角沁出的汗水,「我簡直恨死這些長毛魔鬼了。」

「哦?抱歉。」

「沒關係。」庫伯教授聳聳肩膀,「9歲的時候,我被鄰居家的狗咬傷過,在這裡……」他指指自己小腿的位置,「所以,我一直躲著這些傢伙。」

說到這裡,庫伯教授突然想到了什麼,沖周教授擠擠眼睛:「按照他的理論,我剛才受到了負強化。」

「哈哈。」周教授也笑起來,「你也可以把這當作一次脫敏治療。」

「上帝!」庫伯教授做出一個誇張的痛苦表情,「別鬧了,親愛的周。」

又是「叮」的一聲輕響,電梯停止運行,緩緩開門。

地下室到了。

沿著樓梯緩緩而下,周教授漸漸適應了地下室里的昏暗光線。一些擺放其中的物品在黑暗裡慢慢地凸顯出來。靠在牆邊的是一些體積碩大的玻璃展示櫃,某種白色的東西若隱若現,似乎還帶著尖銳的稜角。周教授走近那些柜子,發現那是某種鳥類的骨骼標本,被固定成飛行的姿態。周教授默默地看著那布滿小洞的頭骨和凹陷的眼窩,心想,如果這樣的鳥在空中飛翔,不知道該是一種怎樣的景象。

「周,」庫伯教授指指地下室中的某個地方,「在那裡。」

周教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幾個箱子靠在一起,靜靜地矗立在角落裡。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之後,慢慢地走過去。

那些箱子看起來平淡無奇,似乎也不甚牢固,有隨時可能解體的跡象。更讓他驚訝的是,這些箱子竟然是毫不起眼的灰色。

周教授喃喃自語道:「不是斯金納黑箱么?」

「哈哈,很多人都這麼問。」庫伯教授笑起來,「天知道,他們怎麼認為斯金納之箱是黑色的——也許這增加了神秘感。」

在昏暗的光線下,無法分辨這些箱子的材質。它們的表面並不平滑,附有繪圖儀器的把手和轉軸,以及各種小型控制桿。周教授圍著這些箱子,俯身仔細觀察著。他屏住呼吸,似乎擔心附著於其上的灰塵被自己的氣息吹散——在他看來,連這細微的塵埃也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沒關係的,周。」庫伯教授看出他的顧慮,「你可以摸摸它們。」

周教授沖他感激地笑笑,然後重新面對那些箱子。他深吸一口氣,試探著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個箱子的箱體。之後,周教授似乎勇敢起來,輕輕地轉動著指軸,壓下控制桿。指尖傳來的感覺有些澀滯,似乎在斯金納離開的日子裡,這些箱子並沒有得到良好的維護與保養。

這讓他感到難過,甚至有些憤憤不平。

周教授站直身體,慢慢地把手伸向箱子側面的小門,同時,轉身向庫伯教授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庫伯教授聳聳肩膀,做出一個請便的手勢。

周教授拉開那扇小門,猶豫了一下,探頭進去。

頓時,一股奇怪的混合味道撲面而來,似乎有鳥類的糞便、飼料以及正在衰敗的羽毛。那味道如此真切,鼻腔中甚至有被細微的絨毛拂過的刺癢感覺。周教授的脖子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整個人也微微戰慄起來。他看著那造型可愛的迷你小踏板、平淡無奇的鉻制餵食盤,突然有一種既想逃離,又想深入進去一探究竟的奇怪感覺。

是的,斯金納就是在這裡證實了間歇強化的力量。雖然他的理論飽受詬病,但是他的確指明了哪些人類的行為可以被塑造、強化、消除。

在那一瞬間,周教授有一種正在參與歷史的自豪感。他甚至渴望自己就是一隻鴿子或者老鼠,心甘情願地接受斯金納的調教——獎勵或者懲罰。

就在此時,地下室里的燈泡閃了幾下,最後,熄滅了。

「上帝!」庫伯教授叫起來,「周,需要我為你拿一個手電筒來么?」

突如其來的黑暗中,庫伯教授完全看不清眼前的一切,而面前的中國男人對他的問話毫無回應。

「周?」耐心地等待了幾秒鐘之後,庫伯教授終於忍不住了,「你還在么?」

地下室中的物品漸漸在黑暗中凸顯出各自的輪廓,庫伯教授看到了那個一直佇立在箱子旁邊的黑影。

「不用了。謝謝你,庫伯教授。」黑影的語氣彷彿夢囈,「我想,這樣就好。」

走出地下室,回到溫暖的人世間。庫伯教授似乎一時難以抵禦強烈的日光,他掏出手帕擦擦眼睛,回頭看看周教授。後者彷彿還有些魂不守舍,看著不遠處的一片綠地,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庫伯教授感到有些奇怪,凡是看過斯金納之箱的人,興奮者有之,失望者有之,釋然者有之,不過,像周教授這樣的神情,還是第一次看到。

「周,你還好吧?」

「哦,」周教授回過神來,「是的,我很好。」想了想,周教授又低聲問道:「關於他女兒的事情,是真的嗎?」

「不是,只是謠言而已——我在斯金納教授的葬禮上還看到過他的女兒。」庫伯教授轉過身來,面對周教授,「周,在中國,也有很多人信奉斯金納么?」

「是的。」周教授的語氣堅決,「我就是其中一個。」

「這麼說,你也認為人類是沒有自由意志的么?」

周教授點點頭:「所謂自由意志,也許是對外界某種暗示的反應。」

庫伯教授默默地看了他幾秒鐘,突然說道:「周,請你給我一支煙好么?」

周教授有些驚訝,但還是從衣袋裡拿出香煙,抽出一支遞過去,並替他點燃。

「庫伯教授,我不知道你吸煙。」

庫伯教授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立刻就劇烈地咳嗽起來。

「不,周,我從不吸煙。」庫伯教授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聲音還帶著微微的氣喘,「但我現在這麼做了——難道這不是出於自由意志么?」

周教授笑起來,然而,那笑容漸漸被一絲哀傷代替。

「庫伯教授,你了解中國么?」

「一點點。」庫伯教授用兩根手指捏著漸燃漸短的煙頭,盡量讓它離自己的身體更遠些。

「在1966年至1976年這十年間,在中國大陸發生了一系列運動。」周教授專註地看著庫伯教授,「當時,它被稱為『文化大革命』。」

「哦,這個我知道。」庫伯教授的表情也變得凝重,「那是一場災難,是么?」

「對。所以我們後來把它稱之為『十年浩劫』。」周教授移開目光,「在那十年,我受到了很大的傷害——身體和精神上。」

「哦,真抱歉,周。」庫伯教授一臉歉意,「我不該提起這個。」

「沒關係。」周教授笑笑,「那是一場全民性質的集體失常,每個人都無比狂熱地投身進去。中國人被幾千年的歷史與文化塑造的行為,似乎在一夜之間統統被翻轉過來——所以,我一直想知道原因。」

他回頭看看身後的白色大樓,低聲說道:「也許,斯金納能回答這個問題。」

「可是,」庫伯教授聳肩撇嘴,「他已經不在了。」

「但是他的理論還在。」周教授轉身看著庫伯教授,嘴角閃過一絲神秘莫測的微笑,「甚至,我們可以讓他復活——在中國。」

1999年,春季。C市師範大學。

早課已經結束。隨著下課鈴聲,大學生們從教室里魚貫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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