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又發現了一個。」
坎雅驚醒了。是阿派,站在她辦公室的門口。坎雅揉了揉臉頰。之前她正坐在辦公桌前努力完成另一份報告,同時等著叻她娜傳來的消息。而現在,手背沾滿口水,筆也不知道掉到哪兒去了。她睡著了,還夢見了齋迪,他坐在那裡,嘲弄著她的每一條辯解理由。
「你睡著了?」阿派問。
坎雅又搓了搓臉頰,「現在什麼時間了?」
「太陽出來有兩個鐘頭了。」阿派耐心地等著她清醒過來。這個男人臉上滿是瘡疤,資格比她還老,但現在,坎雅卻成了上級。阿派是老一代的白襯衫,崇拜齋迪和他的行事方法,他和他那批老人還記得過去那個受人敬仰而非嘲弄的環境部。他是個好人,他收受的所有賄賂都會讓坎雅知道。阿派或許已經腐敗了,但她對他知根知底,她信任他。
「我們又發現了一個。」他重複道。
坎雅坐直身體,「還有誰知道?」
阿派搖搖頭。
「你把屍體送到叻她娜那兒去了?」
他點點頭,「沒有標記為值得懷疑的死亡病例。費了不少力氣才找到,就像在煤堆里找烏鴉。」
「沒有標記?」坎雅倒吸了一口氣,又猛地噴出來,發出一陣惱火而嘶啞的聲音,「這些人太不稱職了。瘟疫爆發總是這樣開始的,可大家似乎都忘了。他們總是這麼容易忘記。」
阿派輕輕點了點頭,聽著女上司發泄怒火,臉上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坑窪彷彿在盯著她。又一個蠕蟲病的受害者,坎雅不記得他感染的是基因修改象鼻蟲還是變種的鬼魂細菌。阿派只說了一句:「那麼,這是第二個?」
「第三個。」坎雅頓了一下,「姓名呢?有姓名嗎?」
阿派搖搖頭,「他們都很謹慎。」
坎雅陰鬱地點點頭,「我要你走訪城市的各個區域,看看有沒有人報告說他們的親戚失蹤了。現在我們有三個失蹤的人。照片都拍好了。」
阿派聳聳肩。
「你有更好的主意?」
「也許法醫會發現什麼能把他們聯繫起來的東西。」他提議道。
「對,很好。你順便把這件事也做了。叻她娜在哪兒?」
「她把屍體送到大坑去了。她請你和她見個面。」
坎雅皺起眉頭,「當然。」她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讓阿派繼續徒勞無益的搜查。
從辦公大樓走出來的一路上,她一直在思索,如果是齋迪遇到這種情況,他會怎麼做。那個人隨時隨地都會冒出靈感。齋迪會在街道中間停下來,腦子裡又生出一個好主意,然後他們就會出發,在整個城市裡奔走,搜尋污染物的源頭。每次的結果都一樣:齋迪總是對的。而現在,這個王國不再有齋迪了,負責的成了她。想到這裡,坎雅不由得生出強烈的自我厭惡之感。
我被收買了。她想,我收了報酬。我是被收買的。
作為阿卡拉特的間諜首次進入環境部大院的時候,她吃驚地發現環境部的一些小特權很有油水。比如街邊小攤的上貢,這些人常以非法燃料取代正規來源的昂貴沼氣。夜間巡邏也很讓人愉快,工作之後睡得特別踏實。一切都是那麼輕鬆。即便有齋迪這種上司,日子還是輕鬆愉快。而現在,她碰上了厄運,必須苦幹,乾的活兒又極其重大。更不用說她還得伺候兩個主人。一仆二主的日子過得太久,她甚至不太清楚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主人了。
應該由別的人來取代你,齋迪,一個更勝任這個職位的人。我們的不稱職會讓王國淪喪。我們沒有足夠的品德,我們也沒有追隨正道。而現在,瘟疫又來了。
必須站出來與瘟疫戰鬥的不是別人,是她自己。她必須像帕·色武布那樣,卻又沒有他的那種力量和道德優勢。
坎雅大步走過院子,和路上遇到的其他警官互相點頭致意,始終緊鎖著眉頭。齋迪,到底是什麼因緣讓我接過了你的位子?我骯髒的雙手怎麼能夠接過你一生的工作成果?這種安排實在讓人無法捉摸。莫非這是柴郡貓的神靈在作祟,它想看到這世界上出現更多的腐肉?它希望我們的屍體在街道上堆積成山?
戴防毒面具的人們跳起來向她敬禮,看著她推開火葬場的大門。她有防毒面具,但沒把它戴在臉上,只掛在脖子上任其上下晃動。對於一名警官而言,顯露出懼意沒有任何好處,再說她也知道,面具並不能拯救她,她情願相信帕·色武布護身符。
飛揚的塵土散去之後,大坑出現在她面前。紅色的土壤上,幾個巨大的坑洞,洞中加了襯裡,以防下面的水滲出來。下面很潮濕,但地面卻被曬得發燙。旱季似乎永遠不會結束。今年的雨季究竟還會不會來?它是會拯救他們,還是會淹沒他們?有些賭徒已經不賭別的什麼了,每天計算雨季何時到來的賠率。由於氣候的巨大變化,連環境部自己的建模計算機也無法確定每一年的雨季會在什麼時候到來。
叻她娜站在一座大坑的邊緣上。下面正在燃燒的屍體散發出油膩的濃煙。幾隻烏鴉和禿鷲在空中盤旋,一隻狗不知怎麼鑽進了院子,它躲在牆邊,看能不能偷一口肉吃。
「那東西怎麼進來的?」坎雅問。
叻她娜抬起頭來,看到了那隻狗。「自己找來的唄。」她平淡地說,「只要我們留下什麼可以吃的東西,它就會吃掉。」
「你又發現了一具屍體?」
「同樣的癥狀。」叻她娜的站姿有些佝僂。在她們腳下,火焰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一隻禿鷲開始向下滑翔。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官放了一炮,爆炸聲將禿鷲驚飛起來,但仍舊在空中徘徊不去。叻她娜閉上眼睛,但馬上又睜開。她的眼角似乎有淚水。她搖了搖頭,似乎努力讓自己堅定起來。坎雅哀傷地看著她。等這場最新的瘟疫結束的時候,她們兩人或許都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我們應當警告所有人。」叻她娜說,「向普拉查將軍通報,還有王宮方面。」
「你已經可以確定了?」
叻她娜嘆了口氣,「這是在另一家醫院發現的。城市的另一邊,一家街頭診所。那兒的醫生認為這人是服用安非他明過量。阿派是偶然發現他的。當時他正要去曼谷慈善醫院尋找證據,在路上和人聊天時得到了這個消息。」
「偶然發現的。」坎雅搖了搖頭,「他沒和我說這個。外面得了這個病的究竟有多少人,幾百?上千?」
「我不知道。唯一的好消息是,還沒有證據表明這種疾病有傳染性。」
「暫時沒有發現而已。」
「你一定要去找吉布森,請他為我們提出建議。只有他知道我們面對的是什麼怪物。來這裡折磨我們的都是他的孩子,他會認出它們的。我已經把新病例的報告準備好了。有了三個病例的材料,他會認出來的。」
「沒有別的辦法了?」
「除此之外我們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立即在全城範圍內進行檢疫隔離。那樣的話,馬上就會發生暴亂,不會有任何東西留下來等著我們拯救。」
一望無際的稻秧向四周伸展,如同翡翠般的鮮綠色,在熱帶的陽光下綠得耀眼。坎雅在天使之城這個污水池裡待得太久,眼前的景象讓她感到一陣欣慰,讓她覺得世界還是有希望的,讓她覺得這些稻秧不會被鏽病的某個新變種感染、變成銹紅色;經過工程設計的孢子不會從緬甸那邊飄過來,在這裡紮根;水田中的稻秧仍在成長,大壩仍舊把海水擋在外面,而尊崇的拉瑪十二世陛下所設計的水泵仍在工作。
坎雅騎車經過時,刺著文身的種田人恭敬地向她行合十禮。他們胳膊上的標記來看,大多數人已經強制勞役一年之久。另一些人的標記則表明,他們會在雨季開始的時候前往城市,加高大壩,以防暴雨侵襲。還在鄉下的時候,坎雅自己身上也有這種標記,直到阿卡拉特手下的特工給了她去環境部核心潛伏的任務。
在田埂上堅持騎行一個小時之後,她的目標終於出現在眼前。首先是鐵絲網,然後是守衛和他們的狗,再然後是鑲嵌著玻璃碎片、鐵蒺藜和竹槍的高牆。坎雅沿路而行,以免觸發路邊的陷阱。技術上說,這裡只是一座有錢人的住宅,位於人工製造的混凝土小山和擴張時代高樓的廢墟之上。
考慮到上個世紀有那麼多人喪失了生命,將如此多的勞動力集合起來用於這麼愚蠢的目標——為一個人修建這樣一座假山——實在讓人有些想不通。要知道,那時候大壩需要修理、田地需要耕耘,戰爭更是吞沒著大量人力。而這裡只是某個有錢人的別業。這塊土地原本屬於拉瑪十二世陛下,從官方角度來說,直到現在它依然是王室的財產。如果有一艘飛艇飛過上空,上面的人能看到的只不過是一個沒有任何特別的大院,某個王族支脈的奢華居所。但事實上,這是一座監獄,一個鎖住猛虎的牢籠。警衛和他們的狗不僅是對外警戒,也在看守著院里的人。
坎雅向衛兵們出示了證件。巨大的猛犬咆哮著,試圖掙脫脖子上的鐵鏈。這種野獸的體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