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坎雅端坐在白襯衫的報復造成的破壞現場,啜飲著杯中的咖啡。這家米粉店的幾名顧客默默蹲在離她最遠的角落,聽手搖收音機轉播的泰拳比賽。坎雅對他們不理不睬,一個人獨佔了顧客長凳。沒有人敢在她旁邊落座。

以前齋迪的做法可能損害了他和其他白襯衫的關係,但現在,他們露出了獠牙,而她不會幹涉,只是袖手旁觀。她的手下早就比她走得更遠了。他們像豺狼一樣肆無忌憚,清算舊賬,掃除羈絆,無所顧忌地大步前行。

店主的臉上淌著汗,躬身看著直冒熱氣的一碗碗米粉,臉上的一顆顆汗珠被非法的沼氣火焰映成藍色。他沒有看坎雅,心中很可能正在後悔購買黑市燃料的決定。

收音機發出輕微的爆音,還有祿非尼體育場的人群發出的喊叫聲,與鐵鍋下面火焰的呼呼聲混在一起。店主埋頭燒煮米線湯汁,聽收音機的人也沒有一個抬頭看她。

坎雅輕啜一口咖啡,露出陰鬱的微笑。暴力之後,他們都明白了。軟弱的環境部只會被人們忽視或者嘲弄。而現在,環境部揮起了警棍,彈簧手槍隨時準備擊倒任何一個人。這樣的環境部引起的反應跟從前大不一樣。

這些天來她毀掉了多少個非法爐具,跟眼前這個一樣的東西?大概有幾百個吧,屬於那些窮困的出售咖啡或米粉的人,無法承受王國的重稅甲烷的人。甲烷很貴,賄賂則便宜得多。雖然黑市甲烷缺少可以讓火焰顯出安全的綠色的添加劑,但人們自願接受這種風險。

我們過去實在太容易賄賂了。

坎雅掏出一支香煙,在店主鍋子下面該受詛咒的藍色火焰上把煙點著。他沒有阻止她,好像她根本不存在。這是讓雙方都很舒服的幻想。她不是坐在他的非法爐具前面的白襯衫;他也不是她可以丟進黃卡大樓、讓他與他的同胞一起流汗直到死亡的黃卡人。

她吸了口煙,想著心事。就算這個店主不流露出他心中的恐懼,她仍舊明白他的感受。她想起了白襯衫來到她出生的那個村莊時的情景。他們往她姑姑的魚池裡傾倒石灰和鹽,又把她飼養的家禽屠殺一空,屍體堆起來燒掉。

你的運氣還不錯,黃卡人。白襯衫來到我們村莊的時候,他們根本不想保護任何東西。他們只是到來、燒毀、再燒毀。你得到的待遇會比那時的我們好得多。

時至今日,只要回憶起那些被濃煙熏得漆黑、將惡魔的眼睛隱藏在防毒面具之後的白衣人,她仍舊恐慌得想要躲藏起來。他們來的時候是夜裡,事先沒有任何警告。她的鄰居和親屬赤裸著身子逃亡,在燃著的火炬面前尖叫。而在他們身後,簡陋的房屋在火焰中倒塌,竹子和棕櫚樹在黑暗中變成橘紅色的活物。灰燼在他們周圍漫卷,炙烤著他們的皮膚,所有人都不斷咳嗽、乾嘔。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她被燒傷了,傷疤至今仍在。她記得燃燒的棕葉是如何落在她幼小瘦弱的手臂上,那種灼燒的感覺她永遠不會忘記。她是多麼憎恨白襯衫啊。她和她的表兄弟們抱成一團,驚恐地望著環境部的警察部隊將他們的村莊夷為平地。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全心全意地憎恨著這個環境部。

而現在,她率領著自己的屬下做著同樣的事情。齋迪一定能看出這其中的諷刺意味。

遠方傳來恐慌的叫喊聲,聲音像農民小屋燃燒時散發的黑色濃煙一般升上天空。坎雅吸了吸鼻子。這大概可以算是某種懷舊吧。香煙的味道與那種濃煙很相似。她又吸了一口煙,然後吐出。她漫無邊際地想,或許她的手下做得有些過分了。這片貧民窟是用防風雨木材建成的,發生火災的話,問題就鬧大了。這種木材上面塗著一層油,讓它不會腐爛,同時卻讓它在受熱時很容易燃燒。她再吸一口煙,吐出。反正她對此無能為力。也許只是哪個警官點燃了非法收集起來的廢物。她伸手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那個為她服務的人臉頰上的那塊淤傷。

如果說環境部對黃卡人問題有什麼看法的話,它的看法就是,所有的黃卡難民都應該身處邊界的另一邊。這是馬來亞的問題,是另一個主權國家的問題,跟泰王國完全不相干。但幼童女王陛下滿懷慈悲與同情之心。從某種角度來說,坎雅沒有這樣的性格特徵。

坎雅掐滅香煙。這是金葉牌香煙,是本國工程師設計的,也是泰國最好的香煙。她從玻璃紙包裝的煙盒中又抽出一支,在藍色火焰上點燃。

坎雅示意黃卡人店主給她再倒一杯甜咖啡,店主為她服務的時候一直保持著恭敬的表情。收音機里傳出來自體育場的歡呼聲,圍繞著它的人們也都歡呼起來。在這一瞬間,他們忘記了身邊還有一名白襯衫。

腳步聲十分輕微,恰好被興奮的叫喊聲蓋過去,但黃卡人的表情卻透露了真相。坎雅沒有抬頭。她對那個站在她身後的男人打了個手勢。

「要麼殺了我,要麼坐下。」她說。

那人輕笑兩聲,坐了下來。

那隆身穿寬鬆的黑色高領襯衫、灰色褲子,衣著整潔。他的形象很像個職員,只有眼睛不像:他有一雙警醒的眼睛。另外,他的身體過於放鬆,給人一種輕鬆和自信的感覺,一種很難與他隨意的服飾融合起來的傲慢。有些人身上的力量感的確是太強大了,以至於完全沒辦法假扮成較低層次的人。在起降場的那一次,正是這種自信讓他站了出來,結果被人發現。她壓下怒火,等著對方開口。

「你喜歡絲綢嗎?」他摸了摸自己的襯衫,「是日本人造出來的。他們還在養蠶。」

她聳聳肩,「你的任何東西我都不喜歡,那隆。」

聽了這話,他微笑起來,「得了吧,坎雅。已經當上隊長了,臉上卻還是一點笑容也沒有。」

他朝那個黃卡人打了個手勢,讓他斟上咖啡。濃厚的棕色液體從壺中傾瀉而下,落入玻璃懷中。黃卡人把一碗湯放在坎雅面前,裡面有魚丸、檸檬草和雞塊。她把尤德克斯米粉一根根地挑出來吃掉。

那隆耐心坐著,一言不發。過了好久才開口說道:「這次見面是你提議的。」

「你們殺了查雅?」

那隆的身子略微挺直,「你總是這麼缺乏社交禮儀。在城裡待了這麼多年,我們給了你這麼多錢,可你還是跟湄公河的漁民一樣粗魯。」

坎雅冷冷地看著他。如果她願意正視自己的內心,她會承認自己害怕這個人,但她絕不會讓這種感覺流露出來。身後的收音機再次傳出歡呼聲。「你們和普拉查一群,都讓我覺得噁心。」她說。

「你還是個脆弱的小女孩時,我們找到了你,把你帶來曼谷。那時的你可不是這麼想的。在你姑媽去世之前,支付她生活費的一直是我們,那時的你也沒有這麼想。我們為你提供一個徹底擊敗普拉查將軍和白襯衫的機會時,你仍舊沒有這麼想。」

「一切事情都是有底線的。查雅什麼都沒做。」

那隆像一隻蜘蛛一樣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終於,他說話了:「齋迪越過了我們的底線。你甚至警告過他。我看你自己也得小心點,別鑽到毒蛇的嘴裡去。」

坎雅想反駁,但馬上又閉上了嘴巴。再次開口的時候,她已經可以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聲音了:「你會像對付齋迪那樣對付我嗎?」

「坎雅,我認識你有多久了?」那隆微笑著,「我照顧你的家人有多久了?你就像是我們的女兒。」他朝她遞過一個厚厚的信封,「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他說,「我們和普拉查不一樣。」那隆頓了一下,「曼谷之虎的死亡對環境部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瞧瞧你周圍。」坎雅偏了偏頭,示意對方好好聽聽各處發生的衝突的聲音,「將軍發怒了。齋迪就像他的兄弟。」

「我聽說他要直接對付貿易部,說不定想把貿易部徹底毀掉。」

「他當然想對付貿易部。沒有貿易部,我們的問題就少了一半。」

那隆聳聳肩。那個信封仍舊擺在他倆之間的桌面上。可以說,擺在桌上的是齋迪的屍體。多年以來,她在復仇事業上持續投資,這就是她得到的回報。

我很抱歉,齋迪。我警告過你。

她拿過信封,取出裡面的現金,在那隆的注視下把錢塞進腰包。這個人即便是微笑也似乎暗藏利刃。他梳著大背頭,頭髮油光水滑。他看起來非常平靜,同時也讓人極度畏懼。

和你來往的就是這種人。一個聲音在她頭腦里低語。

聽到這聲音,坎雅猛地一顫。這聲音很像齋迪,跟他一樣,語氣中混雜著幽默和冷酷,下斷語的同時爆發出大笑。齋迪始終沒有喪失歡笑的能力。

我和你不是一種人。坎雅想。

又是齋迪那種咧嘴微笑和輕輕的笑聲。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為什麼不幹脆殺了我?

那個聲音不再說話了。泰拳比賽的現場聲繼續通過噼啪作響的收音機傳到他們身後。對戰的雙方是恰嫩和沙達。原本應該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比賽,但要麼是恰嫩最近進步飛快,要麼是沙達收了讓他輸掉比賽的錢。坎雅老是把錢押到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