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行將崩塌的大樓頂端,惠美子向北方眺望著。
自從羅利確認了那個發條人國度的存在,或者說自從安德森先生提起可能有這樣一個地方存在以後,她每天都要這樣做。她無法控制自己。即便是躺在安德森先生的懷抱里,即使有些時候他邀請她留在他身邊,替她支付羅利那邊的費用,她也忍不住要在夢中造訪那個沒有主人的地方。
北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咸腥的海水、正在燃燒的糞便和開放的蘭花的氣息一股腦兒吸入肺中。下面的遠方是昭披耶河寬闊的河口地帶,環繞著曼谷的水閘和堤壩系統。在另外一邊,吞武里的竹筏和高聳的建築仍然盡其所能地漂浮在水面上。黎明寺的寶塔從水中浮現出來,周邊都是被淹沒的城市中的垃圾。
北方。
下面傳來喊叫聲,打破了她的冥思。她的大腦過了好一陣子才弄明白傳上來的雜訊是什麼意思,她的思維在日語和泰語之間轉動,好不容易才把那些聲音轉成能夠理解的話語。而這個時候,那些話語已經變成了尖叫。
「安靜!」
「Maiao!不!不不不不!」
「下去!Maplohngdieownee!臉轉過去!」
「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
「下去!」
她仰起頭,仔細聆聽這場爭吵。她的聽力很不錯,這是那些科學家賦予她的屬性之一,和光滑的皮膚、像狗一樣樂於遵從命令的衝動一樣。她聆聽著。下面傳來更多尖叫聲、雷鳴一般的腳步聲,以及什麼東西打碎的聲音。她後頸的汗毛直豎起來。她身上只穿著短褲和一件弔帶衫,上街時穿的衣服都在下面,還沒有換上身。
下面又傳來了叫喊聲。某些人發出痛苦的尖叫,原始的、動物性的痛苦。
白襯衫。這是突擊臨檢。腎上腺素在她的血管中涌動。她必須搶在他們上屋頂之前離開這裡。惠美子轉身朝樓梯跑去,又在樓梯口停下。腳步聲已經開始傳上來了。
「第三隊,完畢!」
「側翼搜查完畢?」
「完畢!」
她用力關上門,用後背頂著。她被困在這裡了。他們已經佔據了樓梯。她的目光在樓頂上搜索,希望找到另外一條逃生路線。
「檢查樓頂!」
惠美子加速沖向樓頂邊緣。離她最近的陽台在下面30英尺處。那個陽台有遮陽篷,自從這座大樓還是個相當奢華的居住場所時就是這樣。她望著那個狹窄的陽台,有些頭暈目眩。在那之下什麼都沒有,如果錯過陽台,她只能跌落到下面的街道上,以及街上那些像密集的黑色蜘蛛卵一樣的人群之中。
一陣風吹了起來,差點把她刮到屋頂的邊緣之外。惠美子搖晃了幾下,好不容易保持住了平衡。彷彿空氣中的精靈也想殺死她。她死死盯著下面那座陽台。不。不可能做到。
她再次轉身,跑向通往樓梯的門,同時在樓頂尋找各種可以把門牢牢封死的東西。磚頭、瓦片、晾衣繩上的一件件衣服,但沒有一件用得上的工具——她突然看到了一隻破舊的掃帚,她一把抓起,把它卡在門框上面。
門的合葉鏽蝕得非常厲害,稍一用力就會吱吱嘎嘎叫起來。她用掃帚的木柄頂住門,皺起眉頭。連掃帚所用的防風雨木材都比金屬製成的大門更結實。
惠美子狂亂地思考別的逃生方案。像發瘋的老鼠般來回奔跑已經讓她的身體內部開始沸騰。太陽像一個巨大的紅色火球,正向西方的地平線以下降落。光線將投在大樓破舊不堪的屋頂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的目光最終落到晾衣繩和掛在繩上的衣服上面:也許她可以利用這些繩索往下爬。她跑到晾衣繩旁邊,用力想拽一根繩子下來,但繩子很結實,繩結也打得很牢固。當然,任何事情都不是可以輕易成功的。她又用力拽了一次。
在她身後,那道門開始顫抖起來。門的另一邊有人在咒罵,「開門!」劇烈的撞擊下,門扇在門框中跳動,臨時湊合的門閂很快就會被撞開。
讓她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她聽到岩戶先生的聲音在她的腦袋裡響了起來,那聲音告訴她,她是完美的,優化過的,討人喜歡的。那個老雜種的聲音讓她的臉色陰沉下來,她再次用力拉拽晾衣繩。她憎恨他,她憎恨那愛惜過她卻又拋棄了她的老毒蛇。繩子深深陷入她的皮肉中,但仍舊沒有斷裂。岩戶先生,一個背信棄義的人。她是優化過的,但她還不值一張返程飛艇票,所以她馬上就要死了。
我就快燃燒起來了。
你是優化過的。
身後又傳來一聲巨響。那扇門發出爆裂的聲音。她放棄了拆下晾衣繩的努力。她又轉了一圈,絕望地尋找別的辦法。周圍除了瓦礫別無他物。她彷彿身處高達一千英里的高空。世界上最高的地方。
一副合葉被打掉了,殘破的金屬飛迸出來。門看來吃不住力了。惠美子最後看了那扇門一眼,然後飛奔到屋頂邊緣,她心裡仍舊存著找出辦法爬到下面成功逃走的希望。
她停了下來,環視大樓的邊緣。巨大的落差似乎是張開的血盆大口。屋頂上狂風呼嘯。什麼都沒有。沒有把手,沒有任何辦法攀爬。她再次回望那些晾衣繩。只要她——
所有的合葉都脫離了門框,門扇倒了下來。兩名白襯衫跌跌撞撞地從門裡衝出,手中揮舞著彈簧手槍。他們看到了她,朝這個方向衝過來,「你!過來!」她再次朝邊緣之下窺視。街上的人就像一個個小黑點,而那個陽台著起來和信封差不多大小。
「停!Yootdieownee!別跑!」
白襯衫正向她跑來——全力奔跑——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的動作似乎突然變得緩慢了,慢得像半凝固的蜂蜜流淌。
惠美子看著他們,迷惑不解。他們已經跑過了一半的距離,但動作看起來卻非常、非常緩慢,似乎是在濃稠的大米粥中奔跑。每一個動作都被拖得那麼長,那麼慢。就像那個在小巷中追逐她、想用小刀殺死她的男人那樣。那麼慢……
惠美子微笑起來。她是優化過的。她一步跨上屋頂的擋牆。
兩個白襯衫的嘴巴張開,似乎要喊什麼話。他們的彈簧手槍舉了起來,正向她瞄準。惠美子眼看著槍口對準自己,心裡不著邊際地想,也許真正動作緩慢的人是她自己。也許墜落的速度也會變慢。
風在她身邊呼嘯,似乎在召喚著她。空氣中的精靈對她又是推又是擠,吹起她的黑髮,擋住她的眼睛。她把擋在眼前的頭髮撥開,平靜地朝那兩名白襯衫微微一笑——他們仍在朝這邊奔跑,仍在用槍指著她——然後她後退一步,從大樓的頂端墜落下去。白襯衫的眼睛睜大了。他們的槍口發出紅光。一隻只飛盤朝她飛了過來。一,二,三……她數著向她飛來的飛盤……四,五——
重力把她向下拉去。那兩個人和他們射出的飛盤都看不見了。她重重地撞破了那個陽台的遮雨棚。她的膝蓋撞到了下頜。金屬發出尖叫,她的腳踝也扭了一下。她做了一個翻滾動作,結果撞到了陽台的欄杆。欄杆開始抖動,然後分崩離析,而她則落入無遮無擋的空中。惠美子抓住了唯一的機會,抓住了一根損壞了的銅製扶桿。下墜的勢頭停止了,但她仍舊在深淵的上空搖搖晃晃地吊著。
四周的空氣張開大口,催促她進入自由墜落的境界。熱風吹卷,彷彿在撕扯著她。惠美子用力將自己的身體拉到陽台上方。她劇烈地喘息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似乎很多地方都受了擦傷,但至少她的四肢還都能活動。即便是這樣的墜落,也沒有讓她摔斷哪怕一根骨頭。她是優化過的。她抬起一條腿跨到陽台上,終於到了安全之處。金屬發出低低的嗚咽聲。承載了她的重量以後,陽台也開始搖搖欲墜起來,那些古舊的螺釘都鬆動了。她快要燃盡了。她希望自己的身體能夠崩潰。她甚至希望讓自己的身體從這不穩定的突出部分上滑落,墜入開放的空間……
上方傳來叫喊聲。
惠美子抬頭望去。白襯衫正從屋頂邊緣朝下窺視,用手中的彈簧手槍向她瞄準。飛盤像銀色的雨滴一樣落下來,四處彈跳,割開她的皮膚,或是在金屬上濺出火花。恐懼讓她生出新的力量。她向陽台通往室內的玻璃門衝去。她是最優秀的。那扇門開始晃動。玻璃劃破了她的手掌。破碎的玻璃包裹著她,然後她便穿了過去,衝進那間公寓。她跑得飛快,快到連身影都模糊了。震驚的人們獃獃地盯著她,他們的動作難以想像地緩慢——
甚至像凝固靜止一般。
惠美子撞開另外一扇門衝進走廊。白襯衫包圍了她。她像一陣風一樣從他們中間穿過。他們驚訝的呼喊聲顯得十分沉悶。她從樓梯向下衝去。向下,向下,向下。把白襯衫甩得遠遠的。叫喊聲從很遠的高處傳來。
她的血液似乎著了火,樓梯間里的空氣就像在燃燒。她的腳步開始散亂,她靠在一堵牆上。即便是熱乎乎的水泥,也比她自己的皮膚要涼爽。她開始頭暈,但她仍舊努力掙扎著想要逃跑。上方傳來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