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用力抬!」福生喊道。波姆、努、克利和坎達用身體頂著搖搖欲墜的轉軸,試圖把它從支架中抽出來,就像從巨人身上往外拔刺一樣。他們要將轉軸抬高,以便讓一個叫阿邁的女孩進入下面的洞中。

「我看不見!」她叫道。

波姆和努用盡全力,努力阻止轉軸自動歸位。福生單膝跪地,將一支手搖電筒遞給女孩。她的手指與他的略微相碰,然後她從他手裡取過電筒,隱沒在黑暗之中。這電筒比她還值錢,因此他真心希望那幫工人別在她還沒出來的時候就吃不住力。

「怎麼樣?」過了一分鐘,他朝下面喊道,「裡面壞掉了嗎?」

下面沒有回答。福生希望她最好別被什麼東西卡住。他安靜地蹲坐在地上,等待她完成檢修工作。工廠里的其他人都在忙著恢複廠房的秩序。巨象工會的工作人員帶著明亮的彎刀和四英尺長的骨鋸,圍在巨象的屍體旁,分解那座肉山。他們的手上沾滿紅色的鮮血。毛皮被剝去後,巨獸露出如大理石一般的肌肉,大量的血流了出來。

看到此情此景,福生不由得戰慄了一下:他想起那些被毀壞的工廠,想起那些被屠殺的同胞——同樣被肢解,但流出的是人類的鮮血。倉庫被摧毀,人們失去生命。這裡發生的一切都令他不禁想起那些扎著綠色頭帶的人,手提彎刀,燒毀他的倉庫。黃麻、羅望子、扭結彈簧,全部在火焰中化為灰燼。火光在彎刀上映出妖艷的紅色。他轉開目光,撇開回憶,強迫自己深呼吸。

巨象工會一聽說他們的財產損失,立刻派出了專業的屠夫。福生曾要求他們將屍體拉到外面,在街上完成他們的工作,以便騰出空間來修理能源鏈,但工會的人拒絕這麼做,好像嫌這裡還不夠亂似的。於是,在工人清理現場的同時,血液招來了大量的蒼蠅,屍體散發出的惡臭氣味也越來越濃烈。

隨著屍體上的肉被逐漸剔去,骨頭慢慢露了出來,就像在一片紅肉的海洋中露出的一塊珊瑚礁。鮮血從巨象的身體里淌出,彙集成一股血流,向排水溝奔涌而去,最終將到達曼谷的煤動力水位控制泵。福生看著這股血流在眼前流過,心中不由得有些酸楚。巨象的體內不知有多少加侖的血液,這裡面損失的卡路里簡直無法計算。屠夫們的動作麻利,但就算如此,要把屍體徹底分解完大概也要到明天凌晨了。

「她還沒檢查完?」波姆喘息著問道。福生的注意力被拉了回來。波姆他們幾乎耗盡了力氣,快承受不住轉軸的重壓了。

福生再一次朝洞里喊話:「你看見什麼了,阿邁?」

她的話聽起來模糊不清。

「那你先上來!」他又回到蹲坐的姿勢,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汗。這工廠比煮飯的鍋里還熱。現在,所有的巨象都返回了獸欄,因此不管是工廠的生產線也好,還是換氣用的風扇也好,全都失去了動力。潮濕悶熱、夾雜著死屍惡臭味的空氣像毛毯一樣蓋在所有人的身上,簡直就像是置身孔提區的屠宰場。福生極力遏制嘔吐的衝動。

工會屠夫那邊傳來一聲叫喊:他們已經把巨象的腹部切開了,一大串腸子流了出來。收集下水的人——糞肥巨頭的員工——衝上前去,將這些玩意兒搬到手推車裡。這相當於幸運地獲得了一大筆卡路里。巨象死前沒有任何傳染病,因此這些內臟很可能用來飼養糞肥巨頭在周邊農場中養的豬,或者進入黃卡人的食物儲藏庫,提供給那些居住在擴張時期大廈中的馬來亞難民食用,他們都受糞肥巨頭的保護。連豬和黃卡人都不吃的東西則丟入沼氣池,與城市每天產生並收集起來的果皮、糞便等物混在一起,在裡面慢慢變成肥料和沼氣。沼氣的一部分會用作路燈的燃料,用綠色光芒照亮城市的路面。

福生輕撫著他的「幸運痣」,腦海中不停地思索著。糞肥是個典型的壟斷行業,糞肥巨頭的影響遍及城市的諸多方面。考慮到這一點,那位巨頭沒能當選首相還真是意外。當然,如果他想的話,以這位教父的教父、偉大的「聖王」的影響力,他可以得到一切他想要的東西。

但是,他想要我提供的東西嗎?福生思考著。他會對一個好的商機感興趣嗎?

阿邁的聲音終於從地下傳出來,打斷了他的思緒。「壞掉了!」她喊道。過了一小會兒,她手腳並用地從洞里爬出來,身上全是汗和灰塵。波姆等人鬆開麻繩,轉軸落入坑洞,地板為之一震。

聽到這聲音,阿邁朝身後瞥了一眼。福生相信自己看到了那一閃而過的恐懼,這女孩明白轉軸完全有可能把她壓成粉末。但恐懼神情來得快,去得也快。她是個適應能力很強的孩子。

「怎麼樣?」福生問道,「是核心裂開了嗎?」

「是的,Khun。裂縫很大,我的手能伸進去這麼多。」她的手指在接近手腕的位置比畫著,向他示意,「另一邊也有裂縫,跟這邊一樣大。」

「他媽的。」福生用漢語罵道。損壞情況和他預想的差不多,但他還是忍不住出口成「臟」。「傳動鏈呢?」

她搖搖頭,「我能看到的鏈條都扭曲了。」

他點點頭,「去把林、涅還有川給我叫來……」

「川已經死了。」她朝地上的一攤污跡揮了揮手,那是被巨象踩死的兩個工人。

福生皺起眉頭,「是的,沒錯。」死了的還有蓮、卡皮蓬,以及不幸的質檢部負責人班雅,他永遠不會聽到安德森關於海藻培養槽遭污染的指責了。又是一筆費用。死亡的普通工人,其家屬將得到一千銖的補償金;班雅的補償金則是兩千銖。他再次露出愁容。「那就找其他人吧,從清潔組那邊找個像你這樣個兒小的。你們得到地下去。波姆、努,還有克利,你們把轉軸弄出來。全部弄出來。我們得對主驅動系統來一次徹底的大檢查。要不然根本不用考慮開工的問題。」

「幹嗎那麼急呢?」波姆笑道,「我們要再開工那可有的等了。老闆得付出大量的鴉片,否則工會才不會同意回到這裡工作;他可是把一頭巨象給打死了。」

「等到工會回來的時候,這兒也不會有四號轉軸了。」福生訓斥道:「要重建轉軸就得砍伐一棵這麼粗的樹,這種事要耗費很長時間才能得到王宮方面的批准,然後還得在北邊放排,讓它漂到這兒來——假定今年的雨季還會到來的話。這麼長的時間我們都得在動力不足的狀態下工作。想想看吧。你們之中的某些人根本就不用工作了。」他朝壞掉的轉軸點點頭,「只有工作最賣力的人才能留下來。」

波姆掩蓋怒氣,露出歉意的微笑,行了個合十禮,「Khun,我失言了。我沒有冒犯的意思。」

「那好吧。」福生點點頭,轉身離開。雖然臉上神情嚴肅,但他私底下並不認為那工人的話有什麼錯。的確,要想再利用巨象的巨力來推動工廠的轉軸,必須付出大量的鴉片和金錢用於賄賂,而供能合同也必定要重新商定。資產負債表上的又一筆紅字。這還沒算雇請做法事的僧侶、婆羅門、風水專家或是通靈者所需的費用;如果不讓這些人來驅散此地的冤魂並從中大賺一筆的話,工人們絕不會安心地在這個充滿厄運的工廠中繼續工作……

「陳先生!」

聽到這句用漢語喊出的話,福生抬起頭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那個「洋鬼子」安德森·雷克坐在工人儲物櫃旁的一張長凳上,一個醫生正在處理他的傷口。最初他想讓醫生在樓上為他縫合,但福生說服了他,讓他在車間里所有工人都能看到的地方處理傷勢。他那一身白色熱帶服裝上沾滿鮮血,看上去就像一個從墳地里跑出來的冤魂。但他並沒有死,也沒有害怕。這樣能為他爭得很多面子。洋人無所畏懼。

安德森正喝著一瓶湄公威士忌——他命令福生去買的酒,彷彿這個老華人只是他的僕人。福生則指派阿邁去買,結果買回來的是一瓶中檔牌子的假酒,省下了不少錢。如此聰明伶俐的表現使得福生多給了她幾個泰銖,他緊盯著她的眼睛說:「記住,這是我賞給你的。」

她對他嚴肅地點了點頭。要不是他過往的生活經歷,看到這種表態,他肯定會相信他已經收買了她的忠心。但如今的他只是希望,如果泰國人突然開始對付黃卡難民,把他們全部驅趕到鏽病橫行的叢林里,到了那個時候,她不會立刻想要殺掉他就行。或許他為自己買到了一點點時間,也可能什麼都沒買到。

他朝安德森走過去的時候,詹醫生用漢語喊著:「你們這些洋鬼子真結實。都這樣了還亂動哪。」

她和他一樣是個黃卡人。像他們這樣的難民本來是不能得到工作來養活自己的,但和他一樣,她也是靠智慧和手藝謀生。如果被白襯衫發現她在搶泰國醫生碗里的飯……這想法讓他感到窒息。幫助同胞是值得的,哪怕只是一天的活兒。也許可以算是對過往的一種補償。

「請盡量讓他活著。」福生微笑著說,「我們還得讓他簽報酬票據哪。」

她哈哈笑起來,「挺麻煩。我很長時間沒使針線了,不過既然你這麼說,我可得把這醜八怪救回來。」

「要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