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一五、朱欒之月

坂本龍馬回到小曾根府,阿龍見到他,大喊「臟死了」,就要往外逃。原來龍馬因為多日在艙底生活,臉上和手上全是煤灰,衣服也被水汽浸濕了,黏答答的,靠近一聞,竟然有一股豬肉包子的味道。

「有這麼臭嗎?」龍馬從懷裡掏出香水瓶,往肩膀上和領口噴了噴,然後便若無其事地在屋裡坐了下來,可是那味道反而變得更加難聞了,阿龍感到一陣噁心。這個人每次都讓周圍的人大呼小叫的,到底是哪裡好啊?

不一會兒,菅野覺兵衛、石田英吉、渡邊剛八、中島作太郎等人進屋,圍繞龍馬坐了下來。

「明天長崎奉行所將傳喚佐佐木,所以今天晚上我們要在佐佐木的下處池田屋徹夜商議對策。」

龍馬首先簡要交代了幕府、土佐藩和英國的態度。

「真是我們的人乾的嗎?」說完,龍馬盯著周圍人的臉依次看了一遍。但是所有人都在搖頭。

「不是。」大家異口同聲。

龍馬總算鬆了口氣。「我就是想聽這個。既然不是我們乾的,幕府也好英國也罷,任誰來挑釁海援隊也一定奉陪到底!」

或許是他太高興了,抖了五六次肩膀,其實有可能是太癢了。最年輕的中島作太郎發覺了,悄悄離席,去給龍馬燒洗操水去了。

菅野覺兵衛苦笑著說:「他們懷疑上我和佐佐木榮了。」

事件發生的當天夜裡,在案發現場附近的花月樓飲酒到深夜的白衣隊士正是菅野和佐佐木榮。奉行所方面好像已經知道了,現在正在頻繁調查菅野和他周圍的人。而且比起菅野,奉行所認為佐佐木榮更可疑。

那件事發生的晚上,天快亮的時候,海援隊駕駛的橫笛號沒有鳴笛便匆匆離開了長崎。這也難怪會遭到懷疑。其實真實情況只不過是海援隊試開橫笛號。那天,他們在港口外面轉了一圈,過了正午便駛回了長崎港。菅野等人下了船。可是,唯獨佐佐木榮隨後又轉乘隊里借來的其他輪船,去薩摩處理海援隊商務去了。他此去是為了裝運紅糖,奉行所則極有可能把這看做是逃亡。

不一會兒,中島作太郎去查看洗澡水燒得如何,因為天氣熱,水已經燒開了。阿龍連句謝謝也沒有,只說了句:「不愧是給輪船燒鍋爐的,水開得可真快啊。」作太郎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心想,龍馬怎麼就喜歡上這麼一個女人呢,大不甘心。「我不是燒鍋爐的。」

「哎呀,那就是爬桅杆的?」阿龍一本正經地追問道。這話聽起來既不像諷刺又不像開玩笑。

「我好歹也是個士官!」作太郎氣鼓鼓地回答。這時龍馬一聲不吭地鑽進了澡盆。水溫剛剛好。作太郎知道龍馬喜歡用溫水洗澡,自是費了一番心思。

「阿龍,給我搓背!」龍馬大喊。

阿龍整理好衣服,拿著肥皂走進了浴室。阿龍對裁縫和烹飪這些女人乾的活兒一竅不通,唯有兩樣最拿手,一是彈奏月琴,再就是幹勁十足地給龍馬搓操。只有這兩件事,不論她的心情有多糟糕,都會高高興興地去做。

阿龍使勁兒給龍馬搓背,不一會兒開始仔細地給他打肥皂。

真是不可思議,龍馬百思不得其解。「阿龍,要是哪天我死了,你就是靠著給人搓澡也能活下去呢。」阿龍沒搭理他。

眼看著龍馬身上的污垢都洗掉了,肥皂的香氣在浴室里瀰漫開來。在長崎生活的好處是,這裡的肥皂很便宜,可以大量使用。

肥皂其實很早便傳入,早在豐臣時代就已經有了名字。根據記錄,博多的茶人神谷宗湛曾向石田三成贈送過肥皂。但是,即便在江戶、大坂、京都,一提起肥皂,人們只會覺得那是賣肥皂泡的人才用的材料,幾乎從來不把它當做日常用品。

龍馬來到長崎以後,每次使用肥皂,都會想起盛夏時節在高知城中沿街究攬生意的賣肥皂水的小販。

「肥皂泡在空中飛舞。我曾經看見有蜻蜓把肥皂泡撞破了。」龍馬不經意間說道。龍馬驚嘆於蜻蜓的勇氣,到現在還時常想起。

不多久,龍馬洗完澡出來,坐在一眾人中間,說道:「我想到怎麼辦了。」原來,他在浴室里回憶高知城賣肥皂水的小販時,忽然想到了一件完全不相千的事情,那就是懸賞捉拿兇手。

「明天,讓所有的隊士分頭去市內的各個路口張貼告示,大肆宣揚,就說誰能找出兇手就賞金一千兩。」

天黑了,龍馬帶著手下匆匆趕往佐佐木三四郎等藩吏投宿的池田屋。

這個城市有很多山坡。腳下的街道和港口燈火輝煌。這種在照明上的奢侈作風應該算是長崎的特色了。這也是在京都、大坂都難得一見的美妙夜景。

龍馬等人將這一片燈光的海洋甩在身後,向山坡上走去。坡道上的石階銀光閃閃。眼前的金比羅山上,一輪滿月正緩緩上升。不多久,月亮從山峰間躍了出來。

「這是朱欒的顏色啊。」龍馬看著眼前碩大的月亮,還有那頗有趣的紅色,不由得高聲笑起來。「月亮到底還要經歷幾度圓缺,幕府才能倒台呢?」他必須儘快處理完這次的事件,儘快趕回京都為大政奉還而奔忙。

到了池田屋,只見藩吏們都到齊了,正在等待龍馬。來人有佐佐木二四郎、岡內俊太郎,以及駐在長崎的藩吏岩崎彌太郎、松井周助等人。

岩崎彌太郎經由後藤象二郎的破格提拔,現在擔任長崎留守居役,身份是騎馬武士,堂堂高官。一介鄉下浪人竟然在等級森嚴的土佐藩破格晉陞到如此高位,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蹟。

長崎留守居役也負責藩立土佐商行。而商行與海援隊合作,所以岩崎也兼任海援隊的會計一職。

龍馬開口便提起了懸賞緝兇一事,佐佐木拍手稱妙,「妙!我們出一百兩。」真是個小氣的人,龍馬心想。「要出就出一千兩。」他堅持道:「只有懸賞金額夠大,才能在市內引起騷動。一旦聲勢造大了,幕府和英國就會想,既然土州敢出這麼多錢,那麼兇手或許確實不是土佐人。」

「沒有那麼多錢。」臉長得像獅子的岩崎彌太郎冷冷地說道。

龍馬頓時怒上心頭。不知為何,他和這個彌太郎就是合不來,只要一見到他那張臉,就忍不住想要揍他。

「你只管出錢就好。逼不得已非要拿錢的時候,就算是像從身上割下一塊肉來那麼疼,也要把錢拿出來。這才是會計該乾的。況且,靠百姓的密告抓住兇手這種可能性只有萬分之一。」

「如此說來,你的經商之道是海盜的那一套啊!」

「沒錯!既然是海盜,就要做只有大海盜才能做的大買賣!」

龍馬劈頭蓋臉訓了岩崎一頓,仍舊讓他去準備那一千兩。

由於幕府代表平山圖書頭一行人很晚才到長崎,談判定在了八月十六。當天,龍馬帶著石田、中島、渡邊、菅野四名隊士來到池田屋,同藩吏們會合,然後一起前往立山的長崎奉行所。他們等候在西洋風格的客廳里,幕府方面的人也漸漸到齊了,分別是長崎奉行能勢大隅守、德永石見守、外國總奉行平山圖書頭、大監察戶川伊豆守、監察設樂岩次郎。接著,厄內斯特·薩道義也和長崎領事弗勞瓦斯一起進來入座。

談判開始。

雙方漸漸說到細節,開始討論事件當晚和此後菅野覺兵衛和佐佐木榮的行動。幕府和土佐針對這一點發生了激烈的辯論。

龍馬不禁佩服幕府的調查能力。他們甚至道出菅野當天晚上在花月樓喝了多少酒,也就是說他們比菅野本人都清楚他那天晚上都幹了什麼。而且更糟糕的是,在菅野陳述他和佐佐木榮的行動時,時間上前後矛盾。

幕府死咬住這一點不放,菅野沒話反駁,竟然說:「那時我喝醉了,完全不記得。」

他的回答讓對方愈發覺得可疑。結果,幕府開始主張要將另一個嫌疑人佐佐木榮從鹿兒島傳回來,再判斷是非黑白。

龍馬心中暗叫不好。時間不容他再跟他們這麼耗下去。在京都上演的大政奉還這出大戲,現在因為他身在長崎,才剛剛拉開帷幕便暫停了。在長崎多停留一日,歷史便會仍原地踏步一天。

不一會兒,到了休息時間,龍馬對佐佐木三四郎說:「你必須主張召回佐佐木榮毫無用處。」

談判再次開始。佐佐木怒吼道,將佐佐木榮從鹿兒島召回純粹是浪費時間,憑藉菅野覺兵衛的陳述已經可以斷定事實。

龍馬一句話都沒說。他既不是藩吏,也不是嫌疑人,不方便發言。席間,他百無聊賴,便從袖兜里掏出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揉作一團扔掉。

薩道義心中納悶,再仔細一看,眼前這人很像在夕顏號鍋爐房蹲著的那人。

到底是什麼人?他心想。不過,當龍馬開始挖鼻孔的時候,他失望了:必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人。

幕府官員堅決不讓步,他們堅持要把佐佐木榮從鹿兒島帶回來。佐佐木三四郎招架不住了。「怎麼辦?」短暫休息時,他連忙和龍馬商量。

龍馬當場改變了方針,「沒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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