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佐第二藩府白川府在京城的東北。沿著今出川大街向東走,過了鴨川,直到吉田山腳下都是一片廣袤的田地,四下灌木叢甚多。通稱「白川陣營」的土州藩府便位於灌木叢和田地中間。這座府第真真正正是建在了遠離城中心、交通不便的地方。
藩府趕在去年冬天竣工了。這是因為即將進京的藩主率領了大批人馬。建造這座藩府的初衷是想為這些士兵提供住宿的地方,不過當時沒找到合適的土地,最後找來找去煩了,便建在了這麼一個不方便的地方。
「真是建在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剛一竣工,河原町藩府內便惡評如潮。不僅路途遙遠,而且以軍事論地理位置也很差。像這樣四周都是田地,一旦京都爆發戰爭,輕而易舉就會被敵人攻陷。
而會津藩就借用了凈土宗本山黑谷金戒光明寺,地勢又高,空氣又乾燥,還可以將京都盡收眼底,寺院本身就釆用了城郭式建築,用巨大的石塊構築了堡壘,易守難攻。
「愚蠢透頂。」想想黑谷的會津大本營,再和自己的藩府作一下比較,駐守京都的土佐官員們就忍不住要大罵。當初選定地點的人是福岡藤次,福岡一向以十足的官僚做派而惡名遠揚,這下他的壞名聲直接影響了對第二藩府的評價。
不僅如此,老藩公容堂完全反對像薩摩那樣在京都設置武裝,軍隊壓根就不會進京。藩府建成之後也就自然而然地閑置了。
中岡慎太郎想借它一用的想法不可謂不巧妙。京都藩府的官員沒有非反對不可的理由。最後,中岡如願以償。
作為陸援隊的大本營,白川藩府再合適不過了。這裡的建築不是所謂的大名府樣式,而是像兵營。沒有御殿,沒有庭園,也沒有書院,全部是成排成排的宿舍。大門由巨大的木材組接而成,簡單樸素。宿舍圍成了院牆。因此,這裡能住很多人。
「地方很寬敞。我們陸援隊的隊員一人就能佔據一間八疊大小的宿舍,空間很寬裕。伙食由河原町藩府接濟,用人們會用本色木料製成的便當盒裝好了送過來。便當是白米飯加鹹菜,其他的副食需要隊士自己掏錢。」因為仰慕中岡而加入陸援隊的大江卓後來回憶。他是土佐宿毛的下級武士,維新以後,曾經任神奈川權令等職,後來辭了官,參加了自由民權運動,成為明治時期代表性的自由思想家,創下了偉大的業績。
中岡慎太郎從柳馬場蛸藥師的住處搬到白川藩府那天,天氣很熱。
最初,共有十一名京都的浪人和中岡一起加入隊伍。後來,陸陸續續聚集的人越來越多,轉眼就超過了一百。
陸援隊總算是成立了。可是隊長中岡慎太郎決不會整日只是乖乖地窩在白川藩府里。我和龍馬不出去奔走的話,天下就沒救了。中岡一直這麼想,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大政奉還方案這張王牌已經開始發揮作用,嘉永六年以來一直混亂、動蕩的局勢即將歸於平靜。在這種緊要關頭,龍馬和中岡這兩個提議人又豈會甘心安安穩穩地當個壯士團體的頭兒。
中岡尤其如此。他覺得薩摩和土佐已經沒問題了,剩下的就是藝州。為了說服藝州廣島淺野家,他正在和這個藩的志士船越洋之助加緊聯絡,事情已經有所進展。
中岡需要一個有足夠領導能力的人來做代理隊長,替他統率陸援隊。
中岡在創立了陸援隊以後,立刻邀請了龍馬。龍馬應邀前來,參觀了營地,視察了隊士的伙食,還親口嘗了嘗,然後大笑道:「還真是艱難啊!」
中岡苦著一張臉不做聲。他擔心的是,若是將來隊士增加了,陸援隊該如何維持下去。土佐只給他們提供米飯和脆咸蘿蔔,此外的費用一概不管,不要說隊士的零花錢了,就連購買武器的費用也沒有。
之所以如此,原因之一就是土佐的財政已經無法負擔。但就算土佐有這個能力,掌握著全藩財政的佐幕派上士們也決不會給陸援隊這個不折不扣的討幕結社錢使。況且龍馬自己一直奉行「財政不獨立,思想就無從獨立,行動就無法獲得自由」,因此海援隊並未從土佐藩白拿過一文錢,自始至終都是自力更生、利益合作。
關於這一點,在長崎和福岡藤次商議章程時,龍馬特意添加了這樣一條細則:「錢糧不仰仗藩內,藩國無需供給,一切依靠隊內自營自取。」同樣,海援隊獲得的利益也不會上交給藩。「其所營利,亦不利官。」有關獲利的方法,在章程里則用了「其所得多生於海上」這樣充滿詩意的表達。海援隊正是憑藉著這點實現了獨立經營。
「可是陸援隊卻不能這麼做。」中岡說道。中岡既沒有龍馬那樣的經濟設想,也不具備實業家的敏銳眼光和知識。「我不能像你那樣做買賣啊。」他說。這話不是沒有道理。就算換了別人,在陸地上做生意恐怕也不是那麼好做的。
「雖說在白川村安營紮寨了,可我總不能像白川的女人們那樣頭頂著柴火去京城的大街小巷挨家挨戶地叫賣吧?」
龍馬被這話逗得大笑起來。
中岡的臉色則越發難看了。「龍馬,幫幫陸援隊!」他央求道。
龍馬二話沒說,痛快地答應下來。他讓一同前來的海援隊文官長岡謙吉起草了協議,上有「兩隊用處雖海陸有別,然需相互支援、扶助」等字句,意思是兩隊要相互扶助,不過既然只有海援隊贏利,所以實際上是海援隊在單方面援助陸援隊。龍馬讓長岡謙吉將協議抄了三份,其中一份給土佐藩佐佐木三四郎保管,其他兩份分別由海、陸兩隊保存。
「還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中岡說的是挑選人才擔任代理隊長一事。如果找不出這樣的人,他將會被束縛在隊里,哪裡也去不了。
「海援隊有不少人才。」中岡用羨慕的口吻說道。
此言不差,龍馬身邊不乏優秀的助手。首先是海援隊文官長岡謙吉。長岡原來是土佐的鄉村醫生,因為出身卑賤難以出人頭地,反倒成全了龍馬。若論起文才、學識,長岡無論去哪個藩,至少都能領到五百石的俸祿,他是有這個價值的。這樣的一個人,在為小小海援隊隊長龍馬做文書。
陸奧陽之助也是一樣。雖然他的性格有些過於激進,不善於和他人合作,可是他理解能力超強,極有遠見,那種洞察先機的聰敏又比學者長閃謙吉不知厲害多少倍。就連龍馬都說:「在這隊里,扔下雙刀還能生存下去的只有你我二人。」
在海難中喪生的池內藏太等人也是十分難得的人才。池身上有一種奇妙的魅力,就連年紀最小的隊士中島作太郎也曾經說:「就算坂本先生哪天不在了,只要池先生在,我們也會誓死相隨。」由此可見此人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中島作太郎如今已經不再是無知莽撞的少年,正掌管著隊里的商務,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為何會有這麼多人才聚集到你身邊呢?」中岡感到不可思議。
「或許因為我是個沒心沒肺的人吧。他們應該是實在看不下去了,覺得不幫我不行,於是就都來了。」
「最初你是怎麼把他們找來的?」
「我只說了句,跟我一起干吧!」龍馬滿口胡言。
「總之,我現在很發愁。你能不能給我推薦幾個有領導能力的人才?」
「可以。」龍馬說出兩個人:田中顯助、那須盛馬,二人都是土佐的下級武士出身,身份不及鄉士。
兩個人都是出生在土佐藩家老深尾鼎的僕人家中,在高岡郡佐川度過了少年時期,田中顯助二十剛出頭,便和那須、橋本鐵豬一起脫藩了。
後來他們去了長州,和長州人一起歷盡艱難困苦,在元治元年九月潛入大坂,躲藏在志士本多大內藏在松屋街經營的小豆粥店的二樓,打算放火燒了大坂城,殺了將軍。
他們只有區區數人,領頭的是大利鼎吉。慶應元年正月,新選組谷萬太郎打探出他們的藏身之處,大利鼎吉遭到了五十多名奉行所人員的圍攻,戰死了。
田中顯助、那須盛馬、橋本鐵豬三人當時恰巧外出,才僥倖逃過這場劫難。後來他們躲在大和山中的十津川村,不久田中、橋本從山裡逃出,那須盛馬如今則還留在十津川村。
「原來如此。若是田中顯助、那須盛馬來做副隊長,我應該可以放心地把陸援隊交給他們。」中岡說道。田中顯助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才能,但卻有著把人團結號召起來的氣量,那須盛馬勇猛異常,有軍事才能。他們應該會成為陸援隊的兩大幹將。
「田中顯助最近會來京都,到時候把他留下就行了。」中岡喃喃自語道。田中這一陣子負責長州的外交。前些天,為了和薩摩藩的聯絡事宜,他還和長州人山縣有朋、品川彌二郎、鳥尾小彌太、興膳五六郎四人潛入京都,現在又在筑前大宰府。此去是為了向流落大宰府的三條實美等五公卿彙報當前形勢。
「問題是那須盛馬。」中岡說完,拍了拍手,叫來了一個叫山崎喜都真的年輕的土佐人。
這人沒有任何過人的才華,只是有一點,會說各地方言,而且說得很好,每每在酒席上他都會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