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一二、土佐人傑

坂本龍馬坐船沿淀川北上。

陸奧陽之助在一旁說道:「這件事到頭來只會讓後藤功成名就。」令他如此憤憤不平的,正是後藤象二郎將這一偉案當成自己想出來的主意,若無其事地獻給容堂。按照土佐上士一貫的作風,絕對不會報上龍馬這個鄉士的名字。

陸奧執著於事,所以免不了給人心胸狹窄的印象。

龍馬對陸奧的這一缺點一清二楚。「咦?」他發出怪聲,看著陸奧。「這是理所應當的啊。他是參政,又深得容堂信任。立了這一功,他在藩內將愈發受器重。如此甚好。」

「那先生您怎麼辦?」

「混賬!」龍馬大吼,「難道你認為我盤算著在小小的土佐藩謀上個一官半職不成?」

「不,是因為……」

「我連容堂都不放在眼裡,從不認為他有資格做我的對手,更不用說容堂的小嘍啰後藤象二郎了。至於他憑藉這一功勞在藩里爬到什麼位置,我就更沒有興趣了。」

「好有氣性!」一旁的長岡謙吉苦笑道。

「這是自然。」龍馬說,「雖說我原本是土佐藩的下級武士,而且是一路坐冷板凳過來的,可是我腦中所想之事,卻不是土佐,而是天下。等日本的事情解決了,再考慮全世界。」

「在下佩服。」長閃謙吉笑道,「看來正是因為您有如此氣勢,平日才能那樣豁達啊。」

「嗯。」龍馬遠遠望著岸邊的蘆葦,點了點頭,忽然說道,「容堂公雖說統率著二十四萬石,可他身邊多少有些才幹的人也不過是後藤象二郎與乾退助之流。我雖然是浪跡天涯的浪人,卻有陸奧陽之助和你這樣的左膀右臂。有朝一日,事成之後,陸奧可以主宰一國之外交,而你應該能夠主管一國之文教。」

不久,船抵達伏見寺田屋碼頭。龍馬一行上了岸,橫穿過薄暮籠罩的道路,走進了碼頭客棧寺田屋。

「龍馬來了!」龍馬在土間大喊。

這是他自寺田屋遇襲後第一次回來。登勢從屋內飛奔出來,死死盯住龍馬的臉,一下癱坐在地上。讓龍馬住下來這件事對登勢來說是需要下很大決心的。她將龍馬等人引至二樓,隨即下樓召集了店內的夥計,吩咐道:「要是發現可疑的人,立刻告訴我。」

樓上,陸奧陽之助說道:「坂本先生,這可是您曾經殺過敵人的地方啊。」他抬頭看了看屋頂,又轉到壁龕和隔壁房間看了一遍,然後笑道:「阿龍姑娘是從哪裡進來的?」

「後樓梯。」

「從那裡?」

「嗎。上來以後,沿著走廊跑進了屋子。」

「聽說她當時來不及披衣?」老實的長岡謙吉壓低了聲音問道。

正說著,登勢上來了。她扎著用茜草根染的圍裙,圍裙里似乎包著什麼東西。

「這是什麼?」

「信。」

「啊。總是麻煩你,抱歉。」

龍馬對家裡人說過,寫給他的信請讓寺田屋老闆娘轉交。三封包裹在油紙里的書信,全都是乙女寄來的。

「簡直就像戀人。」陸奧打趣道,隨即和長岡一起退到了隔壁。

龍馬打開信一看,寫的仍舊是些漫無邊際的牢騷話。說在家裡終日無所事事,無趣得很,簡直生不如死,倒不如索性到京都;又說想要在長崎過點敞亮的日子,諸如此類。總之,她就是想在龍馬的身邊生活。

看到這些,龍馬竟然也愁眉不展起來,這在他十分少見。乙女的痛苦令龍馬放心不下。他未嘗不明白姐姐的心情。姐姐對丈夫岡上新輔不滿,由著性子回了娘家。這在女人而言或許是不幸,龍馬卻顧不上這些。乙女的不幸,在於她生來就具備除了身為女人應有的才藝之外的能力。她不僅有學問,還長於謠曲,精通凈琉璃,還精於劍術和馬術。最厲害的是她身上自有一股男子氣概,如有可能,她甚至願意為天下家國奔走四方。

真是不幸啊,龍馬心想。這樣一位才華出眾的女子,卻絲毫沒有展現自己的機會,只能窩在娘家的一處小屋裡虛度光陰。真是生不逢時。再沒有比女人擁有諸多才能更不幸的事了,這個世上根本沒有她們表現的機會。

龍馬煩惱地將書信扔到一旁,胡亂躺下。他感到束手無策。

龍馬少年時代習得的一切都是乙女教的。龍馬曾一直認為年長自己三歲的乙女是這個世上最優秀的女人。長大後,他以乙女為榮。他和同志喝酒時經常會說起姐姐的事迹。因此,在他的朋友圈中她成了名人,甚至樹立起了「比龍馬還強悍」的名聲。他曾將這件事半開玩笑地寫在了寄給她的信中。

姐姐曾是多麼精神煥發、英姿勃勃啊!龍馬心想。然而,最近一兩年來,從前那個姐姐漸漸風釆不再了。因為沒有釋放熱情的舞台,所以心中的火焰燒毀了她。以前,面對姐姐這種近乎自暴自棄的傾訴,龍馬也曾用半是揶揄半是勸誡的口吻給她寫過信。看來這次又得寫了。

龍馬坐起來,叫來女僕,令其備好筆墨紙張,他筆走龍蛇,好一番勸慰。

第二日,龍馬去了京都。

在京都,他照例不在藩府停留,而是選擇了一家叫酢屋的商家。這是一家與土佐藩府有生意往來的木材店,龍馬已將此處定為海援隊的京都據點,在河原町三條附近的車道。

又過了一日,隊里的駐兵庫辦事員野村辰太郎和白峰駿馬飛馳入京,與龍馬會合。

龍馬由此開始大顯身手。他見了土佐藩府的官員,還到薩摩藩府和西鄉見面,想徵得西鄉的同意。

西鄉著實吃了一驚。「這種事情,能實現嗎?」在西鄉看來,想讓將軍歸還政權,若不動用武力斷難成功。他堅信龍馬很難成功。而且薩摩、長州兩藩策劃的武裝起義已日趨成熟,可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義舉之事還請再等一等。」

西鄉大傷腦筋,不過,他並未流露出為難的神色,而是說:「我給你引見一位厲害人物。」說著,西鄉拍拍手,叫來了中村半次郎,下令道,「把品川先生請過來。」

不一刻,走進來一個年輕人。這個人龍馬也見過,便是長州藩士品川彌二郎。

「啊呀,坂本先生,鄙人品川,幸會。」說完,這位年輕人坐了下來。品川彌二郎是長州藩松下村塾的一員,雖說他品格遠不及高杉、桂,但是若論能言善辯、處事圓滑,在同輩中也算是出色的了。此人最適合交際與談判。

為何品川彌二郎會出現在薩摩藩府?龍馬暗想。

實際上品川正潛伏於此。

自從元治元年夏的給御門之變以來,京都再難找出一個長州人。即便有人偷偷潛入,一旦被發現,也會被新選組和見回組毫不留情地除掉。為什麼品川會冒著生命危險潛伏在這裡?龍馬開始思考了。西鄉將品川叫過來,一定是想讓龍馬自己發現其中的原因。

「這兩三天里,品川先生就要回藩了。」

西鄉如此一說,龍馬疑竇頓釋。品川是長州的秘密聯絡人。一旦起義的日期定下來,他就要將長州軍帶入京城。品川最近要回去,這也就意味著開戰在即。西鄉一定是在向我暗示這一點,告誡我不要提什麼通過和平方式解決。

就在龍馬進京的第二日,中岡慎太郎也到了京都。

中岡馬不停蹄地拜訪了二本松的薩摩藩府,與西鄉隆盛密談一番。

「龍馬來過了。」西鄉一開口便說起了龍馬的重大建議。

「大政奉還?」中岡愣住了。一時間,他沒能理解龍馬的真正用意。

西鄉於是向他細細說明了一番。中岡陷入了沉思,不久,他得出了自己的理解。

大久保一藏在一旁問道:「中岡君,事情能成功嗎?幕府會同意嗎?」

「應該能成功。」

「為什麼?」

「因為是龍馬說的。那傢伙從來不會說不切實際的套話,當是他必有他的依據。」

「若是果真能實現,那麼我們的計畫便會中途夭折。這可不好辦啊。」說這話的是薩摩的吉井幸輔。

於是,幾人討論起來。最終,眾人決定由龍馬的同鄉中岡去同龍馬細細商談。

龍馬這個傢伙到底在想些什麼?一路上,中岡越想越生氣。他費盡心血苦心經營至今的計畫,如今卻可能因為龍馬的建議而土崩瓦解。曾幾何時,龍馬是一個何等激進的討幕志士!他應該不至於時至今日卻轉變了心性,想要留幕府一命。

中岡一面胡亂猜測,一面頂著毒日頭匆匆趕路。在河原町大街向東一拐,便走進了車道。路北便是木材店,這裡就是海援隊的秘密據點了。

中岡在店門口停下了腳步。屋檐下堆積著一些舊木料,看樣子有些年頭了。

「我是土佐石川。」中岡道,「才谷可是住在這裡?」

夥計聞言到內室去了。

不多久,出來一位容貌絕美的姑娘,立在土間說道:「才谷先生如今不在屋裡。」她的樣子十分警惕。

「敢問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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