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一一、船中八策

這一時期,在長崎,坂本龍馬正在為伊呂波號事件和紀州鬧得不可開交。但京都局勢非比尋常的變化,他還是通過中岡的書信,以及從來到長崎的薩長志士口中有所耳聞。

一天的傍晚時分,龍馬處理商務的西濱町土佐屋來了一位訪客,是參政後藤象二郎。

「有一件大事。」後藤剛一進土間,便小聲說道。龍馬正坐在土間一角的辦公桌前一把椅子上,他看了看後藤。「什麼事?」他仍舊是一副蓬頭垢面的樣子。只見他兩眼眯起,目光銳利,鬢髮蓬亂,怎麼看都像是武館不修邊幅的代師父。後藤落座。「我接到了老藩公的召見書。」

聞聽此言,頭腦機敏的龍馬立刻明白是四賢侯會議的事。「是讓你進京吧?」

「真讓你猜對了,說是讓我去京都。」

「看來京都要有一番動蕩了。」

「何種程度的動蕩?」

「恐怕是戰爭。看起來薩摩應該已經做好了這方面的準備,目標是將德川氏視為朝敵,奉敕命討伐之。」

「誰會勝?」

「這很難說。」龍馬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他明明是討幕派的巨魁之一,卻在土佐藩高官面前表現得如此平靜,彷彿說著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照目前的情形來看,應該會打個平手。」

「哦。」

「不,或許薩長稍稍佔據優勢。和文久年間長州全盛時期不同,這次是薩摩人掌握著主導權。薩摩人原本就不像長州人,他們僅憑理論是不會行動的。」

和長州人的理想主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薩摩人是徹徹底底的現實主義者。他們會用現實的眼光判斷現實條件,反覆算計完畢後,能斷定「必勝」了才會用猛獸捕食一般的氣勢行動起來。他們既然向世人展示了釆取行動的決心,必定是暗地裡具備了十分有利的條件。龍馬如此推斷,他並不知道此時薩長的幕後操縱者岩倉具視正在秘密活動,並即將拿到幼帝的討幕敕命。

但是,雖說是薩長已有精心準備,若想和德川幕府交戰,在軍事實力方面恐怕還是做不到,無論如何也需要幫助。恐怕只有薩長土都到齊全了,討幕才有實現的可能。土佐如今立場動搖不定,自然會成為敵我雙方爭搶的對象。

「不管怎樣,」後藤象二郎把扇子放在桌上,低頭央求道,「拜託了,龍馬,和我一起上京吧。」他這下可是豁出去了。京都瞬息萬變的政治風雲有些開始失控,如何來理清這一團亂麻,甚至連一向以大謀士自稱的後藤也不具備這種智略。

「就像一盤解不開的殘局。」後藤說。

後藤的這句話,講得十分巧妙。在這風雲突變的局勢下,土佐也一籌莫展,不知何去何從。

薩長兩藩即將脫離德川幕府,成為天皇直轄的藩國。不久之後,他們會將矛頭直指幕府,建立新政府。到那時土佐藩又將如何?

土佐老藩公山內容堂原本是勤王論者,卻又礙於情義,認為德川家對山內家有大恩,反倒比德川親藩和譜代大名還要擁護幕府。思想上勤王,行動上佐幕,這便是容堂的立場。容堂將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東西收在腹中,立於這風雲亂世之中。天下的勤王志士自然會寄希望於他,反過來,幕府也將他當做天下無敵的保鏢仰仗利用。

「土佐藩一直都在硬撐著。」龍馬直盯著後藤象二郎,從懷裡抽出手,摸了摸下巴。

「嗯?」後藤抬起頭。

「我說得沒錯,後藤,這一套在革命初期還行得通。二十四萬石的主人容堂公得到了雙方的巴結,心情當然愉快。」

「嗯。」

「這就好比同時擁有兩個情人的女子。最初,女子只是對兩個情人說些討人歡心的話就可以了,可是兩個情人的熱情逐漸升溫了,最後終於開始逼迫女子嫁給自己,這時怎麼辦呢?」

「沒辦法。」

「只能上吊尋死了。」

「不得無禮!」後藤畢竟是參政,一時惶恐不已,臉漲得通紅。

「後藤啊,你恐怕得明白,人生在世,再沒有比這個更難處理的問題了。」龍馬漸漸有些幸災樂禍起來。想來就是因為土佐藩公這把不可思議的雙刃劍,包括武市半平太在內,龍馬不知有多少友人和知己喪了命!

「現在還不醒悟?」龍馬想對著藩國的那些官僚大吼。如今在他面前,如後藤這般倨傲的人,簡直就像是被抓到奉行所的雞鳴狗盜之徒一般垂頭喪氣。

隨後,後藤轉達了從京都藩府傳來的各種消息。龍馬邊聽邊點頭,說:「我都明白了。但必須給我一個晚上的時間考慮一下。如果我決定去,明早寅時四刻你就會在夕顏號上見到我。」夕顏號是容堂派來的土佐藩船,已經停泊在長崎港中,正等待後藤上船。

「龍馬,最後我想再說一句。」後藤起身,雙手抓住桌子,探身向龍馬湊了過來,「你對土佐藩十分冷淡,這我知道。你心中只有日本,沒有土佐,這我也知道。你是鄉士,鄉士自有鄉士的感情。可是,哪怕一輩子只有這一次,也請你想辦法將土佐從危難中拯救出來!」

「如果有辦法的話,我當然會。」龍馬也站了起來。

後藤在土間轉悠了一會兒,隨後便走入了雨中。

沒多久,龍馬也出了土佐屋。他用袖子遮住燈籠,也不打傘,在石階上疾走,半道上偶遇陸奧陽之助。

「先生,您要去哪裡?」

「啊,你來得正好。我可能要乘夕顏號上京,明晨寅時四刻,你我在夕顏號上見。」

「就我一個人嗎?」

「叫上長岡謙吉,其他人留在長崎。隊里業務我還想交代幾句,告訴菅野覺兵衛等人,明早寅時到土佐屋集合。今晚大家好像在丸山尋歡作樂呢。」

「上京一事已經確定了嗎?」

「不知道。」

「去了之後要做些什麼?」

「陸奧啊,就是這個不得而知啊。攔住洪水,改變它的流向,這些事情僅憑一個人究竟能否做到?我不知道。」龍馬在風雨中邁開了腳步。剛進小曾根府後,便聽到宅院深處傳來彈奏月琴的聲音。應該是阿龍,最近她迷上了月琴。

龍馬從廚房走進了屋,琴聲很快就停了,阿龍走了出來。

「哎呀,看你,都淋成了落湯雞!」

「把衣裳烘乾。燒熱水了嗎?我要洗澡。」龍馬一邊走一邊不停地脫衣服,把衣服扔得滿地都是,然後鑽進浴池。

「阿龍,你也進來吧。」

「我要疊衣服。」阿龍說。但是龍馬一反常態,堅持讓阿龍入浴。無奈之下,阿龍只好在浴室門前脫了衣服,進去。然而只聽咕咚一聲,龍馬從浴池裡跳了出來,徑直走出去了。

這個人是怎麼了。阿龍偷笑起來。原以為是要自己和他一起泡澡,看來並非這個意思。

大約過了一刻鐘,龍馬揪著魚乾喝開了酒,臨睡前喝酒在從前可是從來沒有過的。

「阿龍,你也喝點吧。」龍馬將酒遞了過來。

「這麼多?」阿龍口裡這麼說著,還是很順從地接過酒杯。她小時候學過仕舞,姿態十分優美,接過酒杯後,背挺得筆直,兩隻胳膊像男子一般威風凜。凜地向上托起,雪白的喉晚上下顫動,緩緩喝乾了杯中酒。

「啊,好辣啊!」

「今天怎麼這麼聽話?」龍馬有些吃驚地看著阿龍。要是在平常,就算龍馬讓她喝酒,只要她搖搖頭說一聲不喝,無論龍馬怎麼勸也是斷然不肯喝的。

「當然了,因為害怕。」

「是怕我?我有這麼可怕嗎?」龍馬使勁搓了搓臉,「大概是因為我天生愛板著臉吧。」

「不是,今天尤其可怕。」阿龍甚至不敢正眼看龍馬。

看來與後藤別後,龍馬思慮太過,連神情都變了。

「是不是有什麼發愁的事?」

「有。」

「今天是什麼日子?」

「初九。」

「十四是高杉的忌辰。我不在家,你去寺町的廟裡拜祭拜祭他。」

兩個月之前的四月十四,高杉晉作病情惡化,不治而逝,死時年僅二十七歲,可謂英年早逝。龍馬從來到長崎的長州人那裡得知了他臨終前的情形,以及他寫下的辭世和歌。

「如果上天沒有讓高杉晉作誕生在這世上,長州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子,恐怕誰也不知道。如今的天下局勢,有一半是高杉成就的。」

龍馬總是屢屢想起高杉,此刻不禁在想如果是那個神出鬼沒、滿腹韜略的高杉晉作面對如今的局面會釆取什麼對策。「辭世和歌也像他的風格。」

高杉病情稍有起色時,撫摸著幼子東一的頭,說道:「要好好記住為父的音容。」然後提筆寫下了辭世之句:「世間本無趣,渡世自有隻。」寫完了這兩句,正在苦苦思索,一直在病中看護的野村望東尼接上了下句:「問君何能爾,趣自心中來。」

高杉點頭稱許:「果然有趣。」說完便安靜地睡去,沒再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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