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龍馬身在長崎,中岡則身在風雲激蕩的京都。
「中岡能做到我做不成的事。」龍馬常常說,他指的是慎密具體的政治運動。他早就對土佐失去了信心,也沒想過要和土佐上士認真打交道,但中岡不一樣,他能積極去做工作,雖然是一介村長出身,卻謁見了老藩公容堂,還主動接近老藩公信任的年輕才俊,促使他們的思想發生轉變,給他們的熱情指明新的方向。在龍馬眼中,只有中岡慎太郎這種天生務實型革命家才能勝任。
容堂身邊的年輕才俊幾乎都被中岡感化了,逐漸開始把中岡當老師對待。只是因為土佐藩等級森嚴,上士們仍舊直呼「中岡」,不用敬稱。但是從他們的態度可以看出對中岡甚是敬畏,無不以師事之。這些人當中的核心人物有乾退助、小笠原唯八、福岡藤次、谷守部、寺村左膳等五位勤王之士。中岡意欲通過他們來使土佐藩活動起來。
活動起來,只是中岡要達成的最終目的之一,中岡自始至終都堅持流血革命,絲毫不肯妥協,他是想讓土佐藩與薩、長二藩站在同一戰線。
辭別了岩倉,中岡最憂心的便是「四賢侯會議」。
此時,薩摩島津久光已經率領引以為豪的六個大隊西式步兵、一隊西式炮兵,拖著隆隆作響的炮車進入京都。
越前侯松平春岳早已身在京都,就連態度不明朗的伊予宇和島伊達宗城都抵達京中,唯容堂還沒到。
還是和以前一樣,讓人不放心,中岡焦急萬分。
容堂可算是幕臣中第一才子。他早早地便萌生了勤王思想,但始終未發展到討伐幕府這一步。理由是土佐山內家受德川許多恩惠。因此,京城的志士們都在暗地裡說容堂是「醉了便勤王,醒了便佐幕」。他在四賢侯會議上會有何種言論行動,自然也無法預測。
先不管這些了,還有一件事等著我去做。中岡想。這事便是成立在野革命軍,也就是中岡和龍馬有過約定的陸援隊。
從岩倉村回到京都以後,中岡忙翻了天。他先是去薩摩藩府見了西鄉,講明他對岩倉的印象,隨後又商量了此後的方略。然後去了土佐藩府,同小笠原唯八等人討論了容堂的事情。這期間,他在街市上幾次和新選組、會津藩巡邏隊擦肩而過。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這個膚色黝黑、劍眉英挺、行動敏捷的武士竟然會改變歷史。
多日來,雨水淅淅瀝瀝地下了停,停了下,終於在中岡進京後的第三天,天空總算放晴了。
中岡為了和一位重要人物會面,一直在四方聯絡。對方終於給出了回覆:「關於這件事,我已了解。今日正午過後,盼於東山翠紅館一見。小心切勿被人跟蹤。」
於是,這天一早,中岡便出了二本松的薩摩藩府。他從蛤御門前面通過,順著河原町大街南下,到達四條後向東拐。東山翠綠的山巒在眼前鋪開,山麓上祇園社的紅門樓比往常更加鮮艷。
中岡即將要辦的事情,便是要向這位重要人物借款籌備成立陸援隊。
究竟回天大業何時能成?每當想及此,就連中岡這般計畫如此周全的賢才也不禁茫然地感慨。三百年來,德川幕府的權威已經滲透到天下每一個角落。這三百年,對於日本人來說,幕府就是天宇,而我如今要推翻這個天宇,這項事業相當於用手將天地翻覆。
我能行嗎?這樣的疑念一直在中岡腦中揮之不去。
中岡走出二本松,大約半個時辰左右,來到了祇園社南門的山坡前。這時天氣突變,大雨從天而降,地面上雨花四濺。
此地有一家他經常去的茶館,叫二軒茶館,那裡的醬燒豆腐串無比美味,在這一帶也很有名。
「請您來避避雨吧。」店家熱情地招呼道。但中岡只借了一把雨傘,便接著趕路了。從那裡走上通往清水的小路時,大雨忽然變成了狂風暴雨,吹得傘骨都彎曲了。中岡頂著風雨繼續前進,一路上竟作詩一首。
狂風驟雨未停歇,
我與同志冒雨行。
明知此去風雨路,
急赴旅途渡川行。
中岡要去的翠紅館建在東山的半山腰,是一座宏大的茶室式建築,能夠俯瞰京都市街,稱得上是一處風景名勝,尤其廣闊的林泉更是美不勝收。
翠紅館乃西本願寺住持的別墅。在這個亂世,東本願寺歸佐幕派,西本願寺則歸勤王派。因此,西本願寺儘管早已被幕府盯上,但仍舊向志士們提供資金,有時還會為秘密集會提供場所。
中岡此前也曾多次在翠紅館和薩長土的志士們會面,龍馬和桂小五郎等人也都來過此處。
中岡走過清水產寧坂,來到翠紅館的大門前。順著門前的山坡一直往上走,就會到達東山三十六峰中的一座——靈山。
「中岡慎太郎來拜。」他一邊說,一邊敲了敲門。不一會兒,小門打開,他閃身進去,眼前立刻出現了一大片林泉。他走上林泉中的坡道,不久便被領至送陽亭。
那位大人物已經備好了酒菜,等待多時。
「許久不見了,別來無恙啊!」那位梳著光滑的諸大夫髮髻、四十歲上下、威儀十足的武士說道。他華麗的穿著給人年俸萬石的大藩家老的印象。此人也是志士,但即便是在志士中間,也很少有人知道他。「我只在幕後做事。」他總是這樣說。
此人叫板倉筑前介,是一位侍奉公卿的武士。主家是醍醐。
板倉原本是比睿山近江山坂本地方的鄉士,很早便從事勤王運動,安政年間的志士梁川星嚴、梅田雲濱曾是他的朋友。他可以說是中岡的大前輩。和板倉同時代的同志大都已經犧牲了。後來,他支持長州,於文久三年被幕吏抓捕入獄,最近剛剛從牢里出來。
板倉家是坂本第一大富豪,家裡的錢幾乎全都用到了勤王活動上,但如今看來仍然有裕余資助中岡。
「我準備了一千三百兩。」板倉平靜地說道。
中岡慎太郎深諳局勢,迅速釆取了應對之策。他向身在江戶藩府的乾退助派出急使,說明形勢,並寄去了一封勸他火速進京的書信。中岡擔心,容堂一旦上京,保不齊會在四賢侯會議上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來。而在上士勤王派中,敢於對容棠直言進諫的非乾退助莫屬。
中岡和退助的交情始自文久三年的秋天。是年八月,長州勢力衰落,中岡暫時回到了土佐,勤王大業開始在京都走向低潮,甚至發生了天誅組在大和被幕府軍全殲這種慘事。
脫藩者中岡悄悄回到土佐,和同志們圖謀東山再起。一天,他聽說了一個傳言:「上士中的乾退助最近的議論越來越像樣了。」乾退助和後藤象二郎都可謂容堂甚為信任的年輕才俊,可以說是含在口裡怕化了,握在手裡怕碎了。
「乾退助?」中岡著實吃了一驚。事實上,他在京都時,還曾經揚言要殺了乾退助這個佐幕之人,甚至跟蹤過他。「如果他能加入我們的陣營,那真是有如得到了千軍萬馬一般。」乾一身俠義之氣,毫無私慾,只要自己認定了是正義之事,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辭。這一點,就連中岡這個對手也不得不表示讚賞。
「我去試探一下他心中所想。」中岡不顧自己是脫藩之身,竟然大膽地找到位於高知城中島町的退助府上。
乾家雖然俸祿三百石,但由於世代富足,宅子不比尋常家老府第遜色。中岡前來拜訪,乾親自將他引至自己的書房,把劍拉到身旁,和中岡對坐下來。
「天下的局勢對勤王黨十分不利,土佐藩廳對待我們也像對待盜賊一般,不知閣下對此有何看法?」中岡想要逼退助說出心中的真實意見。退助默然不語。他雖然身形瘦小,卻有著結實的肌肉,行動起來十分敏捷。
退助良久方說道:「有一件事必須弄清楚,否則我無法敞開胸襟。」
「敞開胸襟?」
「正是。今年年初。我還在京都時,你,曾經企圖刺殺我,可有此事?」
「沒有這回事。」中岡面不改色地說道。
退助大喝一聲:「中岡慎太郎還算不算個武士?」
中岡為退助的氣勢折服,說道:「我認輸,你說得沒錯。」
退助點點頭,終於露出了笑容,說:「那麼我們就來談一談天下之事吧。」後來,乾退助敬村長出身的中岡如兄長,眼看著就成為了激進派。他的同僚後藤、小笠原、福岡等雖然也熱衷勤王,但都不如退助走得遠。
「應該用武力討伐幕府。」這是退助的主張,與中岡如出一轍。
老藩公容堂對於聚集在自己身邊的年輕近侍們的過激傾向多少感到有些頭疼。他原本是個極富熱情、極有才學的人,多年來一直都把這些年輕上士聚攏在身邊,說:「我要將你們培養成一代英雄。」他甚至親自擔任他們的講師,言傳身教。
眾人都很年輕,自然一身英氣,在這種時勢下,這種激進之氣往往同回天大業聯繫在一起。在這些人中,又以退助最為激進。「都變成激進派了。」容堂不禁長嘆。
「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