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一七、幕長海戰

山和海在剎那間變成了藍色,海港內房屋與輪船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不久,慶應二年六月十二的太陽升起來了。

「出航!」龍馬下令。

聯合號發出低沉的馬達聲,起航了。有風,東南偏東,風力五級。

「升起主帆!」龍馬命令。不一會兒,雪白的風帆便升上了布滿朝霞的天空,鼓滿的船帆開始在頭頂隨風起舞。

在馬關,應該會有一場海戰。龍馬站在甲板上。有一件事一直讓他很為難。他擔心勝海舟會被任命為幕府艦隊的提督。如果勝成了對方的司令官,那麼很有可能要上演一場師徒相殘的悲劇了。

神戶海軍學堂解散以來,勝一直在江戶的家中過著隱居的生活,但上個月二十八,他突然接到讓他再度出任軍艦奉行的命令。這讓他大吃一驚,就連傳達命令的留守江戶的老中們也不知個中緣由。將軍德川家茂身在大坂,這似乎是他親自下達的命令。

勝火速趕往大坂,在大坂城拜見了家茂,再度走馬上任。他雖然當上了幕府軍大本營海軍部門的最高指揮官,但是他對於幕府的長州征伐則持反對意見。

「假定長州征伐是有必要的,」勝對一橋慶喜說,「根本沒有必要藉助諸侯之手。只要給我四五艘軍艦,我定會不費吹灰之力奪下馬關。」

慶喜和他的心腹認為勝又在吹噓,都沒有理睬。

身在長崎的龍馬自然不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如果勝先生乘坐幕府軍艦富士山號攻進馬關海域,坂本先生會怎麼辦?」站在旁邊的陸奧陽之助問。

「束手無策。」

「連坂本先生也沒辦法?」

「最多就是登上敵艦,去見勝先生,請求他撤退。」

「你會被殺了。」

「也許吧。」龍馬似乎盡量不想去作這種假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六月十五,船抵馬關。

長州的陸海軍總指揮所便設在馬關,總指揮由高杉擔任。政治方面由桂小五郎負責。龍馬先去見了桂。

龍馬到達馬關時,幕長之間已經挑起戰端,防長二州硝煙瀰漫。事情要追溯到十天以前的六月初五。彼時駐守廣島的幕府軍大本營派遣幕臣石坂武兵衛、瀧田正作二人為使,從海路出發,來到岩國海岸,將戰書交到了長州人手中。

六月初七,幕府的一艘軍艦出現在長州東海岸的重要港口上關的海面上,一邊在海游弋,一邊向陸地發動炮擊,然後掉轉船頭在大島海面航行,陸續炮擊了安下庄、外入村、油宇村等漁村後,揚長而去。

六月初八,幕府艦隊的兩艘軍艦率領運送陸軍的十艘船再次出現在大島海域,炮轟沿岸,並讓陸軍從油宇村登陸。陸軍乃是一百五十名伊予松山藩兵。

幕府的企圖是先佔領大島,然後從海上封鎖長州藩。當然,起決定作用的是海軍的軍力。此時幕府已經逐漸具備了等同於歐洲二流的海軍實力,但是長州海軍力量卻十分薄弱,對於幕府的這一登陸作戰計畫可謂束手無策。

同日,堪稱幕府主力艦隊的富士山號、翔鶴號、八雲號三艘軍艦,率領運送陸軍的西式帆船旭日號和四艘日本船,從藝州管轄的嚴島出發,傍晚時分,出現在大島海面,將幕府的西式步兵和炮兵送上岸。

六月十一,幕府的翔鶴號、八雲號和旭日號再次出現在大島海面,一面發動炮擊,一面將陸軍送上岸。

負責守衛大島的長州藩兵在沿岸迎擊了幕府登陸軍隊,可是由於兵力、火力不足,迅速敗退下去,最終在深夜放棄了大島,渡海撤退向遠崎。

大島得手,幕府軍取得了階段性勝利。

戰敗的消息迅速傳到山口,藩廳亂了方寸。

「向大島派送援軍!」有人提議。

參謀長大村益次郎卻說:「我反對。長州就像是一個重症患者。大島就好比他的一隻腳,即使切下來扔掉也無礙大局。只要我們在其他戰線獲勝,便足以恢複。」

初戰告捷的幕府軍氣勢高漲,向長州發布了告民書。大意是:「長州藩主本無過,只因惡人把持藩政,試圖謀反,所以有此戰。幕府不敢擾民。」

「幕府軍佔領了大島。」

「現在大島周圍全是幕府艦隊的船。」

高杉晉作得知消息時,正身在長府。

「這個敗訊萬萬不可告訴長府。」

本來山口的藩廳達成了這樣的共識。高杉正在長府,若是讓他知道了,這廝不知會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來。

高杉還是知道了。他立刻來到馬關,帶上海軍局的人,飛身登上了停泊在港內的太陽號(丙寅號)。「立刻開船。我要用這艘軍艦讓幕府艦隊嘗嘗苦頭。」軍艦上的高杉,身穿印有家紋的黑色和服,手執一柄扇子。看到他這身裝束,以浪人身份加入長州海軍局的土州脫藩浪人田中顯助不由得一驚。「您怎麼穿成這副樣子?」

「這又如何?就算幕府的軍艦來上個十艘八艘,也不過是一群小賊。我這一柄扇子足以對付他們。」

負責開船的是田中顯助。他對發動機一竅不通,可是高杉說:「你是龍馬的同鄉,應該多少會一些駕船技術。」於是就這樣被任命了。顯助鑽到船艙,摸摸這個零件,動動那個部位,鍋爐還真的沸騰起來,總算是能起航了。

太陽號是在上海買來的兩百噸級的舊軍艦。今年三月,高杉在長崎暫住時,聽古拉巴說到這艘船,便立刻以四萬兩的價錢買下了它。由於沒跟藩里打招呼,在藩廳自然遭到了強烈的指責。然而高杉說:「這可事關長州的存亡!四萬兩已經夠便宜的了。」可謂力排眾議。事到如今,這艘船已經成了長州海軍的主力。只是太陽號畢竟是兩百噸的老朽艦船,與幕府的軍艦相比,無論是性能、噸位還是火力,都有天壤之別。連高杉都自嘲說這簡直是一艘「運柴火的船」。

再加上長州人不請海事,不得不由門外漢田中顯助開船,單從這件事就可以想像得出海員們又是什麼水平。但顯助在駕駛的過程中逐漸熟悉了操作方法,等船行駛到三田尻海面,也能夠在高速和低速之間自由轉換了。

高杉命令船在三田尻灣內低速前進,駛進中關的商業港口問屋口,在那裡拋錨。

「所有人都在船上候命。」高杉沒有交代任何理由,便把一眾人扔在了太陽號上,獨自上岸。

問屋口港是長州最不起眼的一個商業港口,即便如此,海邊仍舊擠滿了大大小小的船行。高杉走進了貞永文右衛門的府第。貞永家是這一帶首屈一指的富豪,主人同情勤王志士,一直為他們提供住宿,扶助他們。高杉很熟悉這家的情況,沒有找人帶路便徑直上了二樓。

女僕看見高杉走了進來,小聲稟報文右衛門的妻子:「高杉大人上了二樓。」

貞永夫人悄悄上了樓,向屋內瞅了一眼,高杉果然在。只見他兩腳翹上壁龕的柱子,躺在榻榻米上,頭枕胳膊,似乎在睡覺。

貞永夫人躡手躡腳地走下樓。

「長州天才」的大名,這位夫人早有耳聞。這個年輕人為人放蕩不羈,一旦惹急了他,不知會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來。可是他無盡的謀略卻又總是出其不意,可謂百發百中。

應該是在考慮大事。貞永夫人沒去管他。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高杉下樓。「承蒙您關照。我下次再來。」說完,他便搖著扇子走出去了。

高杉回到船上後,道:「我想到了一個主意。先去上關港口。」他命令艦船全速前進。

上關港位於長島這個狹長的島嶼上,那裡有藩的守衛隊,隊長為林半七。

高杉將他叫到船上,說:「用這艘破船是沒法和敵人平等作戰的。我會釆取夜襲,嚇破他們的狗膽。你悄悄率兵前往大島。只要聽到海上傳來我的炮聲,就帶兵殺入松山藩兵的陣營。被嚇破膽的士兵註定是無法取勝的。」

「這就像是桶狹間之戰啊。」

在林半七的眼中,高杉的臉龐彷彿與信長公重疊了起來。

等到太陽下山,高杉乘坐的太陽號靜靜地起航了。船穿梭在島嶼之間。下荷內島、彥島、野島、笠佐島,從這裡開始向東繞過敵人的佔領地大島的北端,不久,他們便發現大島北部的小島——前島的灣里停泊著幕府艦隊。那是一片龐大的艦隊群。有四艘像山一樣高大的軍艦,還有十餘艘日本船列隊靜靜地停靠在一起。

船上沒有冒蒸汽。海戰沒有夜襲——這是常識,而高杉率領的太陽號一眾人甚至連這種常識都不懂。

滿天繁星閃爍著耀眼的星光,彷彿隨時會墜落人間。潮水流向東方,小小的太陽號在潮水中拚命轉動螺旋槳,向東駛去。敵人尚未察覺。海員都屏住了呼吸。

高杉晉作矗立在船頭,他身穿黑色帶家紋和服,腳穿緞子布襪,腰間佩戴安藝國友安的長刀,手中仍舊握著一把扇子。

高杉手下有兩名士官。分別是開船的土州浪人田中顯助,以及在甲板上撫炮待命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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