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一五、霧島之旅

西鄉隆盛所說的「療傷溫泉」,即被霧島山山峰環繞的鹽浸溫泉。西鄉說:

「薩摩人若是受了傷,不去看大夫,都去鹽浸。」他還說,鹽浸溫泉的水是從深山溪流的岸邊湧出,四周的景色仿若世外桃源。「請一定要去一趟!」他極力向龍馬推薦。

他之所以如此熱心勸說龍馬去薩摩療養旅行,是想讓龍馬暫時遠離政治風雲的旋渦。如果繼續這樣拋頭露面,總有一天會陷入幕吏之手。

「請容我考慮片刻。」龍馬想去長崎好好經營龜山商社。他甚至已經在心中為商社想好了新名,就叫「海援隊」。

這個名稱雖是龍馬忽然想到的,他卻十分中意。從海上支援日本,這正是他龍馬的風格。每次想起這個名字,他都興奮不已。難道現在要去療養旅行嗎?一想到這個,他竟有些落寞。

西鄉回到房間後,叫來吉井幸輔,囑咐幸輔也勸勸龍馬。

西鄉曾經兩次流放孤島。第一次流放是薩摩藩為了躲避幕府的追究,隱藏西鄉。第二次是因為與藩主之父島津久光政見不合,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以罪犯的身份流放孤島。在幕府力圖挽回頹勢的安政大獄和蛤御門之變時,他都身在孤島,否則他已經被殺害了。

想到此,西鄉便會認為,一切都是天意。他認為這是上天賜給他的恩惠。上天為了保他西鄉的性命,並為了讓他在歷史上寫上一筆,才讓他經歷了流放孤島的命運。

龍馬也是一樣,他心想。如果將幕府愈演愈烈的追捕看做是「天意」,那麼讓他藏身於薩摩的深山豈不正好?龍馬還想到另一件事——新婚旅行。

他從勝那裡聽說有這樣一種西洋風俗。乾脆遠離政治風雲,帶著阿龍去鹿兒島、霧島、高千穗轉一圈,來個新婚旅行,不也是樂事一件嗎?就這樣決定了。

龍馬趕緊找來了阿龍,將這件事告訴了她。「阿龍。」龍馬有些害羞地說,「為了慶祝你我二人結為夫婦,一起去遊山玩水吧。」

將這個風俗帶到日本的第一人,恐怕要算坂本龍馬了。

慶應二年二月二十九夜,龍馬與阿龍從京都出發,西鄉等人一併同行。

為了說服藩國同意薩長結盟,也為了整頓軍備,為革命戰爭作準備,在京都掌握藩國命運的重要人物全都離京了。除了西鄉隆盛、小松帶刀、桂小五郎這三位重量級人物,吉井幸輔、伊地知貞馨等人也一同前往,留在京都的要人就只有大久保一藏了。

打算返回長州的三吉慎藏也在其中。

即便是薩摩,藩國中也是佐幕派佔據多數,而且地位越高,佐幕派越多。他們若是聽說了西鄉正在策劃的這場足以令整個藩跳入革命戰爭旋渦中去的秘密計畫,恐怕會嚇得肝膽俱裂。

薩摩的當權人物島津久光屬思想保守派,對於是否要推翻幕府,他還猶豫不決。久光在維新後,說過「倒幕維新是西鄉擅自進行的陰謀」。他十分激烈地攻擊了西鄉。這句話感情用事的成分多一些,久光和西鄉從一見面就互相看對方不順眼。在西鄉等人看來,要費盡口舌讓這些藩中的保守派同意這個計畫,要讓薩摩藩主導天下。

西鄉是想將龍馬這個促成薩長聯盟的人帶到鹿兒島,讓他幫助說服保守派。

一行人離開京都,來到伏見,從伏見乘坐夜船順淀川而下,於三月初一到達大坂。由於要再度準備出發的船隻,他們在大坂土佐堀的薩摩藩府等待了兩日,終於在初四從天保山灣乘坐薩摩輪船三邦號出發了。

「真是春光爛漫啊!」龍馬站在甲板上,遠遠望著大坂灣沿岸被櫻花層層浸染的山河,連連感嘆。對於他來說,薩長聯盟這個他經營的今生第一件大事獲得成功,而且娶到了阿龍這位妻子,接下來還要開始遊山玩水的旅途。確實是春光爛漫。

初六黃昏,船到達馬關,龍馬在此與長州人三吉慎藏作別,之後住進鹽浸溫泉一個叫鶴湯的熱水池旁。

懸崖上有一條伐木小路懸在半空中,小路下方,溪流的淺灘處有熱水湧出。泉水的源頭只有這一處。熱水池上方立著一間小屋,只有四根柱子撐起一個屋頂。

龍馬每天早晚兩次從客棧下來泡溫泉。

「你也一起去吧。」龍馬勸說阿龍。可是阿龍卻異常抗拒在人面前展露肌膚。「要讓別人看到我的身體,還不如讓我去死。」她說。

水略帶紅色,熱水可以一直浸泡到脖子,還不斷從地下湧上來。

「這麼好的溫泉全天下只有兩處。」看守溫泉的是個上了年紀的薩摩小吏,每次出現,他都在腰間插一把木刀。自己管理的溫泉好到什麼程度?在全日本只有兩處!這大概已經成為這位老人活著的意義了。

「另外一個是哪裡啊?」龍馬問他。老人卻是顧左右而言他:「西鄉大人就是這麼說的。」西鄉說的話竟然影響到了深山裡看管溫泉的小吏。

原本西鄉只是個供職於藩郡奉行所的書記,那是個卑微的職位。在藩內也應該屬於最下級官員。這樣的一個人,在風雲激蕩的緊張局勢中被連連提拔,現在已經位居行政家老之下,事實上已經獨掌藩國外交。而且他的人格魅力也是非比尋常,藩內的年輕子弟對於西鄉的仰慕之情,早已大大超過了對藩主的情感。

第二天早晨,溫泉看守問道:「這位客人,您不是本藩人吧?」

「嗯,我只是一介小民。」

「我看也是。薩摩直到去年為止都不允許他藩之人進入。最近陸陸續續地有些人進來了。敢問您是從哪裡來?」

「從土佐來。」

「啊,土佐可有這樣的溫泉?」

「不曾見過。」

龍馬在成人之前都不曾泡過溫泉。第一次泡溫泉是去年去長州山口時,在桂小五郎的勸說下去了山口郊外的湯田溫泉。這次是第二次。

「哦?長州也有溫泉啊。」

「有。」

「斷然沒有這裡的好。」

「或許吧。」

溫泉看守老人的愛藩之情令龍馬忍不住笑了出來。

龍馬對阿龍說:「你能爬山嗎?」既然難得來到這裡,怎能不登上極富盛名的霧島山山頂一探究竟呢?

「沒爬過,不過我想應該能上去。」

霧島橫跨日向、大隅二州,最高峰達五百丈,名副其實地高聳入雲。山峰東西相連,東峰名高千穗岳,西峰名韓國岳,東西兩峰之間相距至少二十餘里。

「高千穗又名矛峰,峰頂上聳立著一支天逆鋅,我想看看這個東西。」

「我也想看。」

第二天,天還沒亮,二人便起床整理好行裝。溫泉看守的兒子也一同前往,給他們扛行李。龍馬一行出發了。途中,有很多險路,有時還需要攀登巨大的岩石,可謂路途艱險。龍馬的左手暫時派不上用場。有好幾次,他伸出右手去拉阿龍的手。

走過胸副坂的荒原,來到霧島明神社,然後攀登八九百米左右,到達花立岩,再攀登三千餘米,到達瀨戶尾。從此處開始,登山之路開始變陡,世間所說的石岩杜鵑也多了起來。

龍馬一邊望著眼前的高千穗峰頂,一邊取出隨身攜帶的硯台盒,開始畫起山來。

「您要畫畫嗎?」阿龍發現了龍馬不為人知的一面,但龍馬並不像他的亡友武市半平太那樣有繪畫才能。

「我要告訴姐姐。」

這就是他畫畫的原因,他現在滿心只想著讓乙女姐也能夠分享到這份樂趣。

「姐姐對您來說真是一位重要的人物啊。」阿龍在斗笠下瞪大了雙眼,臉上的表情頗為複雜。雖說是姐弟,可是感情深厚到如此地步,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阿龍不知道自己應該獨佔龍馬的哪一個部分。

向上攀登了數百米後,來到了火常峰下。雖說是山峰,但是由於最近火山爆發,山石迸裂,已經形成了一座山谷。噴火口的底部仍然有火焰在跳動,地面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三人繼續前進,來到了馬背越。這裡是最大的難關。左右兩邊是深谷,人走在上面,彷彿踏在刀刃上行走一般。風卷著沙礫從腳底吹來,有些地方只能爬行前進。

忽然,一陣強風吹過,阿龍摔倒了。龍馬立刻迴轉身,用右手一把抱過阿龍,如此一來,兩人便抱在了一起。「別動。」他在風中說道。

在風中被龍馬這樣抱著,阿龍甚至忘記了恐懼,心想,真想一輩子這樣待著。龍馬懷中散發出的體溫,讓她不禁熱淚盈眶。

風停了。

「站起來吧。」龍馬扔下這句話,仍舊將左手揣在懷裡,繼續向前走去。那瀟洒飄逸的背影似乎在拒絕阿龍的感傷。

真不值,阿龍覺得有些好笑。

不多久,終於到達高千穗的山頂了。山頂中央矗立的正是世人所說的天逆鮮。

世人都相信這支鋅是神治時代天孫降臨之時,神將手中的鋅倒插在了這裡。龍馬雖然是勤王志士,卻從來不相信這類神話。

「這應該是霧島明神社的人為了向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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