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坂本龍馬在京城辦的大事成功了,登勢甚是高興,也不管現在還是深更半夜,仍舊準備了酒菜,端上二樓最裡間。
龍馬沐浴畢出來,坐到了飯桌前,端起酒杯,大喝一聲:「可喜可賀!」一口喝乾了杯中酒。
「辛苦您了。」三吉慎藏道。
龍馬點了點頭,卻不知說什麼,只感慨:「當真是……」卻無下文。
三吉慎藏說了一件非同小可的事。「幕吏好像盯上這家客棧了。」
實際上,龍馬那日出門以後,伏見奉行所的捕吏們和見回組的隊士來客棧盤查過好幾次。每次登勢和阿龍都讓慎藏躲在二樓的壁櫥里,在他身上蓋上被子,總算是矇混過關了。
「是嗎?一共來了幾次?」龍馬問。
阿龍掰著手指回答說:「三次,不,好像是四次呢。」
「沒錯。」一旁的登勢說,「這麼密集的搜查,以前從來都沒有過呢。」
「看來他們是有所察覺了。」龍馬撓了撓脖頸。
輔佐將軍的一橋慶喜要從大坂進京,今晚已經來到伏見。警戒變得嚴格起來也有這方面的原因。「肯定是因為這個。」龍馬十分不以為然。
其實絕不僅僅是這個原因。伏見奉行所已經探知京都方面通緝的坂本龍馬今晚將離開京都來到伏見寺田屋。
伏見奉行乃是上總請西一萬石的藩主肥後守林忠交。這天晚上,肥後守得知龍馬已經入住寺田屋,為了親自指揮搜查和捕殺行動,丑時剛過便來到了府衙。確認了龍馬長相後,他將晚上不當班的官員全部召集到奉行所,並且聯繫了見回組。
丑時四刻左右,包括捕吏、同心等下級官員在內的一百多人在奉行所集合完畢。捕吏們手拿棍棒、梯子、月形叉,同心以上穿戴連環甲,幾個捕吏則戴著頭盔,穿得煞有介事。為了不致引人注意,他們熄滅了燈籠,一小撥一小撥地出了奉行所。寅時左右,寺田屋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龍馬此時還在同三吉慎藏喝酒。
德川幕府密探遍布天下,然而,也不知是哪裡出了差錯,如此厲害的幕府竟然沒能打探出薩長同盟成立這個事關自己生死存亡的重要消息。但他們也並非一無是處。「土州的坂本龍馬頻繁出沒於上方,欲行不軌。」幕府嗅到了這點異樣的氣息。他們沒想到這是因為龍馬是薩長聯盟的調解人。他們這樣解讀這種異樣的動靜:說不定他們正在策劃暗殺將軍或者輔佐將軍的一橋大人。
去年正月初六,大坂的松屋町發生過類似的事件。土佐脫藩浪人大利鼎吉、池大六、橋本鐵豬、那須盛馬和田中顯助潛伏在家住松屋町的同志本多大內藏家的二樓,他們謀划了一項可以震驚天下的大事件——殺掉當時住在大坂城中的將軍家茂並燒毀城池。不料在町內開武館的備中人谷萬太郎知道了這個消息,他當時正計畫加入新選組,便與奉行所聯手殺進了本多家。當時本多家中只有大利鼎吉一人留守。
在遭受襲擊的前一天,或許是預感到了自己的命運,大利做了一首俳句:「身輕不足道,心向我大君。赤誠天可鑒,忠心今日報。」這可算是他的辭世之句。
敵人來襲,大利拔出天誅組首領中山忠光的遺物半太刀奮力迎戰,殺了數人後倒在了亂刃之下。
正因為關於這件事的記憶仍舊鮮明如昨,幕府據此判斷:「他們都是土佐人,肯定在策劃暗殺行動。」
捕殺行動進行得十分小心。可以說,小心過頭了。「坂本可是千葉門的高手。」有人提示。於是,寺田屋附近的所有窄巷、衚衕里都堵滿了捕吏。就連周圍住戶的屋檐下,太平水桶後面,都藏了人。
三十人則膽戰心驚地聚在寺田屋的正門口。
大門緊閉。一個同心手拿短槍,敲了敲門,客客氣氣地問道:「請問,有人在嗎?有人在嗎?」
聽到有人敲門詢問,院子里的店夥計不知發生了何事,便打開了門。捕吏命請出老闆娘。登勢出門去,只見門口擠滿人,個個纏著頭巾,手執明晃晃的長槍,她吃了一驚,但還是問道:「不知各位有何貴幹?」她一邊問,一邊打量來人。他們沒穿袴,而是細筒褲加綁腿,上身披一件短褂,短褂裡面穿的是連環甲,胳膊上綁著護臂,腿上套著護腿。
其中一個同心道:「你家客棧的二樓有兩個可疑武士。我們已經打探到確切消息,奉勸你不要隱瞞。」他發著抖,聲音低沉。
登勢沉默了。怎麼辦?她的腦子在飛速旋轉,看了看四周,捕吏里三層外三層擠在一起,身上散發的熱氣甚至讓人透不過氣來。
看來是瞞不了了。登勢不愧是個剛強的女人,心想這個時候倒不如乾脆爽快地說出來,或許能夠除去幕吏對二人的懷疑。
「當然有啊。」她故意做出一副驚訝的樣子,「不過,他們可是薩州藩主大人的家臣呢,絕不是什麼可疑的人。」
「老闆娘,是不是可疑之人,得由我們來調查。你只需要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們的問題。」
「哦?」登勢面露不悅。
「他們在做什麼?」同心問道。如果已經睡了,搜查起來就容易了。
「還沒睡,正在閑話呢。」登勢泰然自若地回答。
這個回答給了同心們重重一擊。正是以為對方應該已經入睡才選擇了這個時間抓捕,沒想到事實並非如此。他們害怕了。這種恐懼在登勢看來,十分可笑。抓捕之人竟然亂了方寸,畏首畏尾,亂作一團。
登勢心想,此等鼠輩,即便是有幾萬人來,也絕非那兩人的對手。想到此,不覺安心了。
同心最後抓住登勢的袖子,將她帶到街上。
二樓,此時阿龍已經鋪好了被褥,下了樓。可是龍馬和慎藏還圍在火盆邊閑聊。
龍馬或許是因為一直沉浸在薩長聯盟大業告成的餘韻中,興奮之情難以遏制。他向慎藏談論起天下的局勢,還滔滔不絕地說起自己的時局觀和今後要做的事業等等,絲毫沒有就寢的意思。
很少見龍馬這樣啊,慎藏想。
不多久,時勢說膩了,龍馬又開始談論起為人處世來。這方面他有一套奇特的說辭。
「對年長者莫要講猥褻的故事。」龍馬說。
龍馬原本就有一套獨特的談話技巧,即便在談論天下家國之時也會拿男女之情中低俗的微妙之處作比喻。在大宰府時也用了這一招,惹得三條實美等一眾公卿笑得前仰後合。雖然那個時候這一招奏效了,不過龍馬並不認為這個方法是萬能的。
「為什麼?」慎藏問。
「一旦得意忘形地講起猥褻之談,言語之間必定會有令人藐視之處。年長者雖然會覺得有趣,卻也會在心中產生輕蔑之意。」他接著說,談論猥褻之事,關鍵要適度。能夠把握這種節度的人無論做什麼都可成就大業。西鄉是這方面的高手。
「關於生死,坂本先生的底線是什麼?」
慎藏又問。
龍馬想了一會兒。「沒有。」他說,「生與死這種事,並不是能夠特意拿出來思考的東西。我認為只要考慮自己要做什麼就夠了。我等出生在世間,就是為了成就大業。」
「所謂大業又是什麼?」
「就是所為之事。我以為一味模仿先人是不行的。釋迦和孔子都沒有人云亦云,而是有自己獨特的生活方式,我覺得他們很偉大。」
龍馬看到慎藏聽得入神,心情大好,辯了一番。但他還是意識到自己有些忘形了,撓了撓頭,道:「哈哈哈,今晚我有點失態啊!」說完便要起身。
阿龍給龍馬和慎藏鋪好被褥後走下樓,穿過走廊去了浴室。其間有人叫門,店夥計被叫了出去,緊接著登勢也出去了。可是,阿龍身在裡屋,這一切都沒有聽到。
阿龍脫掉白布襪,試了試水的涼熱,解下腰帶,開始脫衣服。她身材嬌小,皮膚白晳,肌肉緊緻,讓人想到林中敏捷的小獸。
客棧的浴室是普通人家浴室的三倍大。阿龍不怕冷,她慢慢拉開門,走進去,掀開了澡盆的蓋子。水汽升騰,浴室里昏暗的燈光愈發黯淡了。
阿龍發現了一件怪事——水汽在流動。她隨即被自己的粗心大意逗笑了:窗戶還開著。
窗戶面向后街。阿龍伸出手,剛想關上窗戶,忽然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后街擠滿了人,還有燈籠在晃動。
捕吏!她反應過來,衣服也顧不得穿便衝出了浴室,根本沒意識到自己還光著身子。她從後樓梯發了瘋似的衝上二樓,闖進最裡面的房間,叫起來:「坂本先生、三吉先生,捕吏來了!」她的聲音很小很尖。
比起這句話,更讓龍馬吃驚的是阿龍竟然光著身子。或許是因為太過興奮,阿龍的皮膚變成了粉紅色,身體隨著呼吸起伏,讓人不敢直視。
「阿龍,穿衣服!」龍馬說完,轉頭看向三吉慎藏。慎藏十分乾脆地點點頭,抓過短槍。
實際上,阿龍光著身子跑來報信之前,龍馬已經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想要去睡覺時,卻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