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一三、秘密同盟

幕府遍布各地的眼線已經探到龍馬進京的消息,以京都守護會津中將松平容保為首,京都所司代、京都奉行所、伏見奉行所、新選組、見回組等,從京都大坂、兵庫布下了天羅地網,只等龍馬來投。

究竟如何走漏了消息,已經無從得知,總之,雖然幕府還不知道龍馬潛入京都的目的是為了薩長聯盟,但是已經探知土州的坂本龍馬將帶領長州人進京,要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龍馬被描述成面容粗獷、神色嚴厲的彪形大漢,最底層的捕吏也牢記於心。至於龍馬的行蹤,幕府則作出了下面一番推測:因為此人好船,所以應該會走海路,來畿內,估計會從兵庫上岸。於是命令負責兵庫警備的閃藩嚴加搜捕。幕府進一步推測,這個土州人會由天滿八軒家一帶乘坐淀川河船進入伏見,遂向八軒家派出新選組。

然而龍馬離開長崎,由陸路跋涉北九州,穿越馬關海峽,進入馬關,接著馬不停蹄前往三田尻。

在三田尻的白石別院中,高杉晉作、井上聞多和伊藤俊輔等人早已等候多時。

高杉告訴龍馬一件事:「桂小五郎帶領貴藩池內藏太、田中顯助和我藩品川彌二郎等數人,已於前天,也就是二十五日,從馬關起航,趕赴京都。」

這個長州秘密使團由桂小五郎主導,隨團照應的龜山商社的池內藏太則是龍馬親自安排的。內藏太預感到此次京都之行將是自己戲劇人生的最後一章,為了在遇到緊急情況時能夠拚命一搏,死而無憾,他將一支來複槍卷在大包袱皮里,帶著上路了。

「坂本君打算怎麼辦?」高杉問。

「立刻起程。」龍馬道。薩摩藩的輪船為了接送龍馬,早已開進了馬關,數日前便在港內停泊等待了。

「坂本君,遵照藩命,長府武士三吉慎藏將作為你的護衛與你同行。他是使槍的高手。」

「好,我心裡踏實了許多。」

「哪裡。坂本君可是千葉門下赫赫有名的北辰一刀流高手。雖說護衛的功夫比不上被保護的人有些不成體統,不過三吉慎藏為人機靈,絕不會成為你的累贅。」

此番話說完,或許是想到了龍馬等人此去兇險非常,高杉的臉色比平時蒼白了許多。

誰料天公不作美,當天晚上下起了暴風雨,停泊在馬關的薩摩輪船的明輪損壞了。只有在長崎才能進行蒸汽輪船的大規模維修。長崎有幕府的官營造船所,還有從上海搬來的船塢。

龍馬仔細檢查了船的破損部位,說:「看樣子得去一趟長崎了。」

龍馬不得不放棄乘船。於是,他的出發之期自然而然也推遲了,只得另找船隻。其間,龍馬暫住在龜山商社的馬關分社,即阿彌陀寺的巨賈伊藤助大夫處。

龍馬將分社命名為「自然堂」。他既不信佛,也不尊孔,唯獨尊崇老子和莊子這兩位先賢。他效仿主張凡事順其自然的老莊思想,取了自然堂這個名字。

龍馬宿於此處期間,碰巧有一個叫岡三橋的長州書法家前來拜訪,龍馬便拜託他寫下這三個字,裝裱好了掛在堂上。

「哦?自然堂?」岡三橋流露出不知是佩服還是不解的神情,不住地搖頭。為了勤王而奔走天下的志士竟然信奉老莊,這或許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伊藤助大夫深敬龍馬,雖說是馬關碼頭的龍頭老大,卻親自為龍馬端茶,晚飯時還陪龍馬一起喝酒。

「助大夫,幫我找一艘去大坂的船。」龍馬每天清晨一睜開眼睛,就會懇求一次。

「明白,小的明白。」助大夫為此很是發愁,並非隨便找哪家運輸船行都可以。因為是龍馬,所以非薩摩船不可。只有薩摩船,在面對幕府的搜查時才能無所畏懼。

轉眼到了正月。馬關港里終於來了一艘官船,桅杆上,薩摩藩旗隨風飄揚。

這艘船於正月初十從馬關起航。龍馬、奉長州藩命與龍馬同行的三吉慎藏上了船。

慎藏長著一副長州人才有的秀麗容貌,正如高杉所說,是一個反應機敏的年輕人。龍馬在船上與他朝夕相處,對他大為讚賞。「三吉君,你就連睡覺翻身也快得讓人驚異啊!」

船在播州海面遭遇了一場小風暴。整個冬季到早春的這段時節,即便是瀨戶內海,海面也不甚平靜。船一路破浪前行,穿過明石海峽,在慶應二年正月十六抵達兵庫港。

龍馬於慶應二年正月潛入兵庫,而此時的時局對勤王派來說正如嚴冬。

將軍德川家茂已經來到大坂城。他一方面將大坂城作為大本營,為第二次征討長州作準備,另一方面則逐漸加快鎮壓長州派的步伐。各藩也追隨幕府的強硬政策,接連殺戮藩內的勤王志士。不僅龍馬的藩國土佐,安政以來勤王志士輩出的肥後熊本藩、筑前福岡藩也陷入了凄慘的境地。幕府剛一發布第二次征討長州的命令,筑前福岡等地就發生了政變,佐幕派重掌大權,開始接連不斷地屠殺勤王之士。

這場殺戮始於一人。名震筑前的志士筑紫衛決定脫藩,他趁夜出城,一直逃到那珂川的渡口。然而第二天,他被人發現溺死河中,脖子上還綁著衣服和長短雙刀。這件事激怒了藩內的勤王派首領月形洗藏,他下決心發動政變,開始號召同志集會。密謀不知為何泄露到藩廳,一眾同志頓時淪為階下囚。

後來,加藤司書等六人被迫切腹。月形洗藏等二十四人被處以斬首之刑。福岡城中的這次大規模死刑足足執行了三天,年俸五十二萬石的藩內再也找不出一個勤王志士。

時局可謂暗無天日。僅存的希望被寄托在大敵當前的長州,以及一直置身事外、保持中立的薩摩身上。然而,如果這二藩仍舊孤立對峙,老死不相往來,一切便都無從談起。因此可以說,正在極力促成兩藩聯手的龍馬,孤身擔負起了回天之望。

龍馬潛入兵庫後,下了船,換乘驛馬,踏上了海濱。三吉慎藏遠遠望著岸邊的情形,道:「坂本先生,不能上岸。」

松林中和街道的各個角落都搭起了查問來往行人的哨所,還有數不清的武士在巡邏。

「看來是豐後岡藩的人。」三吉慎藏看了看那些人的家紋,說道。豐後岡藩的當家是俸祿七萬四百四十石的中川家。岡藩在文久三年以前曾是出名的勤王之藩,現在也一心佐幕。

「還是坐船到大坂吧。我再騎馬到港內找一找,看有沒有去往大坂的便船。」

「現在正下著暴風雨啊。」

「沒關係,只要給夠了錢,應該會出航。坂本先生,請您在這片蘆葦叢中稍候片刻。」說完,三吉慎藏便飛奔而去。

此人確有能耐。不一會兒工夫,他便迴轉來說找到船了,將龍馬扶到馬上。三吉將身上帶的五十兩都拿了出來,租下了一艘船。

二人在大坂天保山灣下了大船,然後租了一條小船,沿河航行,進入街市。經過安治川的崗哨時,被哨兵攔下。

「停下!」哨兵大喊。

龍馬坐在船里,一邊吃著便當,一邊不慌不忙地報上化名。「在下薩州才谷梅太郎。」

哨兵最終恭恭敬敬地放他們通過了。

「這便是武士的氣勢。」順利經過哨所以後,三吉慎藏小聲說道。真正的武者,不怒自威,不戰而屈人之兵。但龍馬並不是有意的,他聽了慎藏的感慨,一面困惑,一面繼續用飯。

不久,船駛進了土佐堀川,抵達二丁目薩摩藩府的後門時,二人棄船上岸。薩摩藩府早已接到了西鄉從京都發來的指令,已久候龍馬多時。

「您能夠平安到達,幸甚幸甚。」薩摩大坂留守官木場傳內大感欣慰。傳內是西鄉和大久保結識很久的同志,年紀在二人之上,平日深得二人尊敬。

「將軍現在就在大坂城內,警戒可謂空前嚴格。日落以後,街上便只剩下野狗在遊盪。畢竟有三萬幕府官兵駐紮,而且市內的警備也已經按照區域劃分給各藩。一旦發現可疑者,斬立決。尤其是最近十日,坂本君你可是他們搜捕的重點。」

「哦?我是重點?」龍馬苦笑了,看來得給乙女姐寫封信了。幕府發動一切力量,只為搜捕我龍馬一人,這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啊。「幕府應該並不知道我進京的目的吧。」

「沒錯。料想他們也不會探到這一層。可恨有個叫做赤根武人的長州人在大坂被新選組抓住了。赤根對高杉懷恨在心,似乎經受不住拷問,泄露了長州藩的機密。若是這樣,便很難斷定幕府對此事是否毫無察覺。」

「原來如此。」

「總之,這兩天還請先生在藩府內躲避為好。」

「多謝好意。但今晚我要外出。」

龍馬此話一出,木場傳內頓時大驚失色。「如此一來,在下豈不是失職了?」他大聲說道,「您究竟要去哪裡?是煙花巷嗎?」

「不,我要去大坂城。」龍馬平靜地說。

大坂城?那裡可是幕府機構的中樞、幕府軍的大本營,是所有敵人的巢穴啊!

「所為何事?」

「去了解上方的警戒網。要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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