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龍馬在馬關承諾桂小五郎之後,就奔走忙碌了起來。
在馬關與桂別過,他立刻拜託長州藩的信使給長崎龜山商社的同志們送去了一封急報。「請購入一艘軍艦。」事情的詳細經過也寫在信中。接下來,龍馬寫信給薩摩藩家老小松帶刀,詳細講了事情經過,將諸事拜託於他。
龍馬很快就得到了回覆,兩方面都聲稱配合。龍馬不禁拍手,立刻向寄住的白石家借了匹馬,往山口狂奔去尋桂小五郎。
中岡也騎馬跟上龍馬。他一邊飛奔,一邊思緒萬千。何謂維新回天之業?和同志們高談闊論,在京都以天誅之名懲罰佐幕派,操縱公卿,與新選組戰鬥,參加天誅組的義舉,在蛤御門與幕府軍對抗。中岡以為這些就是維新回天之業。他和土佐浪人們從血肉橫飛的戰場一路衝殺過來,一直作此想。然而,龍馬的做法不同。即便都是提倡薩長聯盟,龍馬卻不提什麼主義,而是用利益誘之。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極端現實。
「龍馬,我明白了。」他策馬與龍馬並駕齊驅,突然說道。
「明白什麼了?」
「你的做法。我考慮薩長聯盟時,覺得同是尊王的兩個藩卻互相仇視,是不應當的,既然想法一致就應該聯合起來。我原本想因此讓雙方握手言和。」
然而龍馬則是從利害入手。他仔細研究了薩長的實際情況,認為即便是水火不相容,也應該有某些利益上的契合點。比如購買武器一事,長州樂意,對薩摩來說無關痛癢。於是先從此處建立起聯繫。這種做法,中岡等志士無論如何也想不到。
「只要有高尚的操守,就算用商人的做法也沒關係。倒不如說推動世界的不是思想,而是經濟。」龍馬用土佐話說。
不一會兒,二人到了山口的藩廳,見到桂。「能否找一個明白事理的人,立刻派他前往長崎?」龍馬說。
雖說要在長崎買軍艦,可是要買一艘價值多少、什麼樣的軍艦,是身在長州的龍馬沒法把握的。龜山商社的同志們和薩摩藩家老小松帶刀應該會酌情辦理一切事宜。可是,實際的買主是長州。所以理所當然,長州藩必須派一人過去。
在山口郊外湯田溫泉的客棧里,龍馬對桂說:「此次萬萬不可用那種頑固無能之輩。」
龍馬希望派一個靈活的人過去。如果是那種滿口尊王攘夷,被對薩摩的仇恨沖昏了頭腦之人,絕對辦不成買軍艦這筆大買賣。而且到了當地,肯定只會和薩摩人吵個不休。
「正好有合適人選。」桂道。
第二天一早,他帶來兩個年輕人。
怎麼生得像朝鮮人?龍馬見那二人高高的顴骨,眼角向上吊起,頓生疑竇。
「這位是井上聞多,那位是伊藤俊輔。」桂介紹說,接著指著龍馬道,「這位便是土州的坂本先生。」
龍馬有些難為情。
井上聞多與龍馬同歲,出身於上士家中。伊藤俊輔卻是下士出身。他本生於農家,年少時在武士府上跑腿,偶然被鄰家的吉田稔麿看中,十分喜愛,將他帶到吉田松陰門下。
「俊輔有斡旋之才。」松陰曾讚揚過他。松陰惋惜他身份低下,便讓他給武士來原良藏做家臣。來原去世後,桂收留了他。當然,這是為了讓俊輔在藩內獲得發言權,並無家臣之實。
俊輔作為志士,初出茅廬時,曾跟在別人身後協助暗殺,或是火燒洋行,做過一些糊塗事。後來他作為藩府的秘密留學生,扮成苦力遠渡英國。同行之人便是井上聞多。沒多久,馬關海戰爆發,他們回到長州藩,成了藩內為數不多的幾個洋務通。
「拜託二位了。」龍馬寫了兩封薦書,一封給龜山商社的同志們,另一封給長崎的小松帶刀,交到二人手中,道:「如果有人知道你們是長州人,二位會有性命之虞。去了長崎,你們就住在薩摩府,行事作風都扮作薩摩人。」
炎夏一天天臨近。
龍馬在長州山口對桂等人交代妥當,十日後,他已經快步走在炎炎烈日之下的伏見大道上,向著京都進發了。
寢待藤兵衛邁開小短腿,碎步疾行,跟在龍馬身後。他的身後是中岡慎太郎。
「爺,聽說京都是浪人的地獄啊。」
「哦。」
途中,他們過了幾個關卡。會津藩、桑名藩、大垣藩、新選組、見回組等已經奉了幕府之命,正嚴防長州人和長州派浪人潛入。
每當遇到盤查,龍馬和中岡都會詐稱是薩摩藩士。無論在哪個關卡,二人這樣說時都面不改色。不管對方問什麼,他們都拚命搖頭,一律用語速很快的薩摩方言回答:「不知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剛從薩摩出來,什麼都不知道。」剛出藩的薩摩人的確有許多聽不懂外邊的人說話。
「鄉巴佬。」哨兵們通常都會嘟囔一句,然後放他們通過。而且,現在薩摩與幕府聯手,還支配著京都政界,所以即便他們覺得可疑,卻也害怕惹上麻煩,最終還是會放行。
二人順利抵達錦小路的薩摩藩府。
西鄉隆盛不在府中,說是到三本木與會津藩的人會談去了,傍晚時分回來。
二人受到盛情款待。府里簡直就像迎接貴人一般,專門為他們配了一名茶人,準備沐浴,奉上酒肴,無不畢恭畢敬。
有一個叫高崎佐太郎的年輕人,負責在京都接待諸藩來客,他對龍馬和中岡道:「想必二位先生已經有所耳聞,幕府此番有著怎樣的想法。」他開始講述最近幕府的形勢。幕府這次再度討伐長州,勢必要將長州置於死地。
「擊垮長州之後呢?」
「據說將會把長州歸幕府直接管轄,再把長州收益充作海軍費用。這是小栗上野介的提議,他最近在幕閣中炙手可熱。」
幕府似乎將自身的興亡全都寄托在此次長州征伐上了。幕府已經決定在消滅長州以後,將長州藩的勤王黨和中岡等亡命長州的浪人全部處死,並將大宰府的三條實美等五位流亡公卿流放八丈島。
「我藩已有對策。想必您已經知道了。我藩認為,幕府再次討伐長州完全是為了一己之利的不義之戰,我們堅決不響應,不派兵……」
「冒昧地問一句,」龍馬道,「聽說貴藩今年稻穀收成不好。」
「什麼?」
薩摩今年的確稻穀歉收。薩摩本就不怎麼出產大米,白薯、稗子和穀子是主食。即便地位很高的武士家裡,一日三餐也離不開白薯。
現在卻有一件傷腦筋的事。薩藩為了順應時勢的巨變,以護衛京都為名,從藩中調集了大量藩兵入京。他們在京都還會吃白薯嗎?龍馬思考的是這個問題。
斷然不會,他心想。各藩的武士平日里便已在背後譏笑薩摩人是「白薯武士」,若是在繁華京都還吃白薯,不僅事關薩摩藩的人氣,而且作為稱霸京都政界之雄藩的威望也蕩然無存。
可是沒有大米。當然,只要肯花錢,從大坂和大津的米商那裡想買多少就能買多少。不過,要讓精明的薩摩藩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藩兵吃著昂貴的大米,可真是一件令他們痛苦的事。
「其實,有便宜的大米。」龍馬說。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勤王志士還是精明商人。
「哦?這可真是個誘人的消息啊!」高崎佐太郎向前探了探身子。他是薩摩數一數二的詩人,後來當上了宮中御歌所寄人,成為與明治帝對詩之人。不過,年輕的他對理財也多少有些興趣。
「哪裡有便宜的大米?」
「這個嘛,現在還不知道。」龍馬故意含糊其辭。其實龍馬想到的是長州的大米。長州盛產大米,雖說藩主名義上領俸三十六萬九千石,可是經過兩百多年的開墾,財富早已超過了百萬石。龍馬打算說服長州,分一些大米給薩摩藩的京都駐軍作為軍糧。
如果這件事得以實現,龍馬心想,這些大米將有重要意義。因為薩摩在京都駐紮大軍的最重要目的,便是牽制幕府,阻止二度征討長州。對長州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事了。作為謝禮,長州應將大米運送上京充當薩摩軍糧。長州人恨薩摩人的情緒或許會因為大米而弱化。
龍馬不會去講什麼勤王的大道理,而是想通過這種途徑一步一步將薩長聯手討幕這個偉大的構想變為現實。
黃昏時,西鄉回府。「啊呀,坂本君來了!還有中岡君!」西鄉顧不得擦去臉上的汗水,徑直走進屋來。「我沒去馬關,實在對不住二位。我向二位致歉了。看來,兩位大媒人是為了向鄙人興師問罪才追到此處的?」
「說媒這種事,」龍馬道,「目前不做了。」
「不做了?你這媒人已經不願意和西鄉我打交道了?」西鄉說完,眼中頓時流露出愧色,臉頰也因為血氣上涌而變得通紅。他與中岡約好在馬關和桂相見,可是走到佐賀關時卻改了主意。這確有其事。西鄉以為龍馬因為自己的食言動怒了。
我把他惹怒了,確實是我不對。這樣一想,西鄉竟然像孩童般羞紅了臉,慌張起來。
真讓人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