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一一、長崎夢

當船駛入長崎港,坂本龍馬抑制住內心的波濤,對陸奧陽之助道:「長崎是我希望之所在。用不了多久,這裡就會成為日本扭轉乾坤的立腳之處。」

龍馬的公司已經成功地拉到薩摩做大股東,現在他想讓長州也加入進來。

「您是說水火不相容的那兩個藩?」陸奧陽之助很是吃驚。

「如果能賺錢,薩摩和長州一定可以攜手。」

龍馬想的是,如果政治問題難以取得進展,那就先從經濟入手,爭取動之以「利」。也就是說,在經濟上促成薩長結盟,推動局勢向倒幕轉變,在長崎建立一家由兩藩出資組成的公司,一方面賺錢,一方面用洋槍洋炮武裝,最終推翻幕府。新政府成立以後,便將公司從事的活動定為國策,開展海外貿易。

「真是一個巨大的包袱皮兒 啊。」陸奧禁不住笑起來。

「包袱皮兒越大越方便。」

「可現在我們連包個小石子的布頭都沒有啊!」

「說得是。」龍馬也笑了。但既然已經到了長崎,用不了多久,便會買下房子,船也會到手。

龍馬等人上岸後,薩摩藩士已經為他們安排好了下處。

精明的小松帶刀一直陪在他們身邊,他早已派出使者聯繫上了駐在長崎的藩士,事先打點好一切。事情才會如此順利。

「說到諸位的臨時落腳處,」進得客棧,長崎的薩摩藩士便對龍馬道,「長崎土地狹窄,總也找不到合適的房子,所以在那個山丘上。」他拉開格子門,指著港口南側龜背一樣的山丘,道:「那裡有一座房子。」

「哦,那地方叫什麼?」

「龜山。」

見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龍馬立刻動身前去查驗。

查看後,龍馬對這處房屋很是中意,公司的名稱隨即暫定為「龜山商社」。從山坡望去,長崎港盡收眼底。

第二天,龍馬沿著三寶寺坂朝寺町方向一路下山。走著走著,陸奧陽之助從後面追了上來。龍馬說了句「長崎這個地方」,忽然又沉默了。

日頭開始向稻佐山沉下,佇立在港口裡的西洋船和日本船的影子變得濃重。「真是個美麗的港口啊!」陸奧有些憐惜地說道。他以為龍馬是這個意思。龍馬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一步步向山下走去。「長崎這個地方……這樣吧,暫時就交給你們了。拜託。」

龍馬身後,菅野覺兵衛頓時愣住。近藤長次郎、白峰駿馬、寢待藤兵衛等人湊到龍馬身旁。「那你怎麼辦?」菅野覺兵衛問道。

「我另有打算。」

「萬萬不可!」

「有何不可?至於龜山商社的日常事務,關君!」龍馬喊了一聲。這個關君便是當年和他一起翻山越嶺逃離土佐的澤村總之丞,現在為避人耳目已改名關雄之助。「暫時由你代為執行。會計的工作也一併拜託了。菅野覺兵衛負責海務,陸奧陽之助擔任書記。如此就齊備了。」

高聳的三寶寺近在眼前。對面海上,英國輪船正要起航。

「還要和薩摩藩小松帶刀交涉,購買巨浪號,布置營地,想來事情也不少。這些都拜託給你們了。」

大家聽得一頭霧水,不知道龍馬到底想怎樣。

「還有一件事。那裡是長崎的大浦海岸。」龍馬指了指腳下的港口一角。那裡矗立著許多兩三層的木樓。那些是歐美列強的商行,和幕府締結通商條約以後他們便從上海和香港來到長崎。「你們要和他們混熟。」

「可我們不會洋文。」

「可以打手勢。」龍馬道,「對方是為賺錢而來。想賺錢,自然會努力理解我們說的話。和他們交談時都用土佐話。白峰用越後話,陸奧說紀州話。」

「那你作何打算呢?」

「我要去推翻幕府。」龍馬的語氣就像是出去買點東西,「去做一些準備工作。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日本遲早會亡國。龜山商社好不容易才要開始做天下的生意,要是國家亡了,公司也不可能獨善其身。」

「話雖如此……」

「明天我就出發。藤兵衛,有問題嗎?」龍馬回頭問。他的意思是一起走。

到長州去。龍馬下定決心後,夜以繼日地趕路。每投宿一晚,他的步伐便越快,簡直像一匹馬。藤兵衛目瞪口呆。幾日來,他們太陽下山後也不停腳,天還沒亮就從客棧出發。一路上兩人如同信使一般飛奔。

「爺,您這是怎麼了?」

「你覺得奇怪?」龍馬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我要是說了,你定會笑話我。」

「不敢。」

「其實我這幾天開始覺得,哪怕我能早半日到得長州,日本就會早半日被拯救。偌大一個日本,只有我才能平定天下的動亂。這便是我目前的心思。」

早已對龍馬崇拜得五體投地的藤兵衛道:「您說得沒錯!若不是這樣,我也不會扔下本行追隨爺左右。」

「藤兵衛。」經過久留米城時,龍馬開口了,「我如同被神靈附體了。總是這樣會讓人受不了,不過有時也需要激情。」

二人從久留米走出四十餘里,天黑時來到筑前二日市,再往前走便是大宰府。與其突然出現在長州,不如順路到大宰府遊說一番。

五公卿就在大宰府。

三條實美、三條西季知、東久世通禧、壬生基修、四條隆歌等長州派公卿在時勢的激流中顛沛流離。文久三年八月,宮廷的長州勢力被清除,當時「七公卿」聞名於世,後來其中的五人流落長州並藏身於此。期間長州藩易幟,投降幕府,五公卿於是又被置於筑前黑田藩的監視之下,在今年二月十三再次轉移至大宰府。雖說是流亡公卿,但是天下的攘夷志士們對他們十分景仰,尤其是五公卿對長州派志士說話,有時甚至比藩主命令還管用。

先要說服五公卿,然後再告訴長州人五公卿也是此意,從而說服他們。這便是龍馬的想法。

當夜,龍馬在二日市溫泉住了一宿,想要打聽住在大宰府的五公卿的動靜。

「聽說公卿大人們每天都騎馬遠行,還練習劍術呢。」客棧老闆告訴龍馬。

第二日一早,龍馬從溫泉出來,朝東北方向的大宰府而去。沿途已是一派夏景,烈日炎炎,龍馬渾身冒汗,系斗笠的細繩都被汗水浸濕。

「上古時,大宰府曾盛極一時。」龍馬告訴藤兵衛。上古時,此處是中外人口匯聚之所,曾建起大城,朝廷派都督駐於此,城池模仿大唐風格,鑲滿了孔雀石的府樓高高聳立。可是,現在除了幾塊基石,建築都灰飛煙滅了,只有一望無盡的田園和丘陵。但大宰府天滿宮卻一直香火極盛,為天下信仰。

天滿宮名為神社,實質上卻是個寺院,又名安樂寺。雖是寺院,其富庶可謂西國第一。幕府向它捐了神社領地一千石,筑前黑田家捐了兩千石,筑後久留米有馬家捐了兩百五十石,筑後柳川立花家捐了五十石。

「果然是個奢華之地啊!」見到寺院門前街上的熱鬧情景,藤兵衛不由得感嘆。

「莫要東張西望。」說著,龍馬走進神社。

龍馬知道三條實美就住在一座名延壽王院的小寺里。他轉到那座寺院前,只見四周白牆圍繞,大門由四根柱子支撐,整座寺廟甚是氣派。門前立著一名衛士,腰間別著朱大小雙刀。

「是我。」龍馬二靠近門,便摘下了斗笠。

「啊,坂本君!」衛士大吃一驚。原來此人乃是土佐脫藩武士山本兼馬。

自從公卿落難,護衛便由土佐浪人擔任,他們將五公卿視為主君,細心照料。

山本兼馬年二十四,面色青黑,乃土佐郡杓田村鄉士,文久二年脫藩來到京都。從那時起他的身體狀況開始變差,咳嗽成疾。他和龍馬重逢的第二年,便被告知已病入膏肓,他說:「我胸懷大志,背井離鄉,絕不能死於卧榻。」於是和眾位志士交杯酌水作別,切腹而死。此為後話。

此外護衛五公卿的還有島村左傳次、南部甕男、清岡半四郎等人。統領這些志士的是土佐郡秦泉寺村的鄉士土方楠左衛門。此時土方正在京都,不在長州。

「可否帶我去見三條公?」龍馬道。

龍馬被帶到候見室。正如他心中暗暗企盼的那樣,為他上茶的不是別人,正是田鶴小姐。

「你終於來了。」田鶴小姐一邊說,一邊將高座漆盤裡的茶碗輕輕放在龍馬膝前。

龍馬俯身低頭說道:「你去神戶時,我卻不在家,實在是失禮。」

「當時,寺田屋的阿龍小姐也恰巧前去找你。」田鶴小姐微笑著說道,飛快地啾了龍馬一眼,語調中有隱隱的諷刺。

「我也聽說了。生島家的女僕後來告訴我了。」

「真是一位大美人啊。」

「正是正是。」龍馬一本正經地表示贊同。

田鶴小姐被他的態度惹怒了,輕聲說了句:「惡人。」

龍馬一驚,「我是惡人嗎?」

「把人家姑娘迷得神魂顛倒,自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