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九、長州戰雲

長州山口有一個叫繪堂的小村莊,不為人知。

在大坂的薩摩藩府里,龍馬送走了舊年,迎來了元治二年的正月。龍馬不知道長州繪堂這個偏僻的鄉村,更不知道在那裡發生的事。幕府當然也無從得知。幕府若是知道了,定會驚愕不已。

剛入正月,繪堂便打了一仗,一場一千人對兩百人的小規模戰鬥,是一場內亂。從這一仗的規模來看,實在微不足道,可是此戰的意義十分重大。

駐紮在廣島的幕府征長總督見長州已經投降,便向各藩下達了撤兵的命令。繪堂之戰便發生在這之後。元治元年十二月二十七,長州境內的各藩開始撤兵。事情就發生在撤兵後不久,所以消息還沒來得及流傳外界。

事情源於長州藩佐幕派下令解散奇兵隊等地方軍。他們宣稱:「不從便討伐。」不僅如此,家老粟屋帶刀還率領一千士兵,從萩城出發,去討伐佔領了馬關的高杉晉作。軍隊抵達繪堂,布下戰陣。

奇兵隊軍監山縣有朋則在距離繪堂四十餘里的驛站河原安營紮寨。他們集結了膺懲隊、南園隊等地方軍,總算湊足了兩百人。他們一致認為:「與其束手就擒,倒不如夜襲駐紮在繪堂的佐幕軍隊,拚死一搏!」

元治二年正月初五夜,山縣等人出發了。全軍像盜賊一般靜悄悄地行進在火把照亮的山間小路上,途中一旦遇到村人,便捉起來捆在路旁的樹上,以防走漏風聲。

凌晨丑時左右,奇兵隊已經抵達山頂,繪堂村的燈火就在腳下閃爍。軍監山縣有朋將領頭的叫上前來,抬起手指著山下道:「那就是繪堂。」

家老粟屋帶刀正率領一千人駐紮繪堂。山縣雖說是奇兵隊軍監,在藩內的身份卻只是一個足輕。雖然生逢亂世,但是他這種身份面對粟屋帶刀這樣的藩國重臣時,原本連正眼看一看都是不允許的,現在卻要與之交戰,想必山縣心中定是激蕩不已。而且粟屋帶刀率領的佐幕軍大都是上士子弟。上士下士的區別雖然不似龍馬所在的土佐那麼嚴格,卻也非同一般。

山縣在十四五歲時還叫辰之助,當時他作為雜役住在藩校明倫館裡。足輕家的孩子沒有資格入藩校學習,只能給師父們跑跑腿。一個雨天,辰之助去送信。他出了明倫館的大門,剛跑了沒幾步,便看見迎面走來一個扛著護具的年輕武士。一看那人的穿著,就知道是個上士子弟。足輕之子見到上士必須下跪致敬。辰之助連忙脫下草鞋,跪在了泥濘不堪的路上。沒想到他跪下時用力過猛濺起泥漿,弄髒了年輕武士的衣服。

年輕武士急忙躲開,大叫一聲:「無禮之徒!給我老實點!」話畢就要抽刀。辰之助大吃一驚,連連求饒,可是對方根本聽不進去。結果辰之助被拖到路中央,被迫跪在爛泥中不停地磕頭求饒,直到頭上沾滿泥漿,累得精疲力竭。

辰之助本是一個桀驁不馴、輕易不肯饒人的人,哪裡咽得下這口氣?年輕武士走後,滿臉是泥的辰之助流著淚嘟囔了好幾遍:「咱們走著瞧!」

如今,上士們就在眼前的繪堂村裡呼呼大睡。山縣指揮士兵們在周圍的制高點布陣,再三囑咐:「給信號之前不要開槍。一旦烽火燃起,立刻發起進攻,殺入敵陣。」

由於緊張,許多人嚇得直哆嗦。雖然奇兵隊在藩內有強大之名,可成員畢竟是農夫、商人和手藝人的子弟,隊長又是足輕,而對¥則是家老和上士。隊員們之所以害怕,除了對即將開始的戰鬥感到恐懼外,還因為這種身份差別使他們產生了畏懼。

「把你們的對手想像成田裡的蘿蔔。」山縣道,「此戰一旦失利,我藩的勤王黨將全軍覆沒。如此一來,天下勤王活動將一蹶不振,就此終結。能否力挽狂瀾,就看我等的表現了。」

繪堂之戰就此拉開了序幕。

「既然是藩內同鄉,就下一封戰書,也算盡到禮節了。」山縣讓一個文筆好的隊員寫下一封書信,命中村芝之助、田中敬助二人去送信。

中村和田中摸黑下了山,順著河邊的道路進了繪堂村,好容易才靠近村長家大門——這裡便是粟屋帶刀的指揮部。大門口燈籠高懸,看樣子無人把守。

「看來他們都還在睡覺。」中村放心了,小聲對田中道。

就在這時,忽聽有人喊了一聲,「是誰?」

大概是在院子里巡邏的人,只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二人一驚,連忙將戰書用力擲進門內,然後頭也不回地飛奔出去。他們一路狂奔,身後有幾人大喊著追了出來。二人甩掉了追趕的人,一頭鑽進山裡,才終於鬆了口氣。

指揮部的人都醒了。粟屋帶刀也從被窩裡跳了起來,看過戰書,吼道:「有敵人!準備戰鬥!」說畢站起身來。可是他還穿著睡袍,手無寸鐵。「刀!我的刀呢!」他嚷嚷道。然而手下亂作一團,根本無睱顧及他。

「把燈點上!點燈!」粟屋大喊。各處終於陸續亮燈。

山上的山縣看到燈光,猛地站起來,命令道:「燃起烽火!」

一團烽火直衝夜空。與此同時,繪堂村周圍槍聲一片,槍彈準確無誤地射向燈火亮起之處。

狼狽不堪的粟屋帶刀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戴上護具,衝到院子里,翻身上馬。可是他的手下卻只顧在宅內四散逃竄。無奈之下,他發出的第一道軍令竟然是:「全部撤到赤村去!」早已等不及的將士開始七零八落地逃命,粟屋只好跟著逃命。

也有人向奇兵隊衝去。他便是粟屋的副將、佐幕派的財滿新三郎。他一面辱罵,一面策馬衝進奇兵隊陣地,大叫:「難道你們要造反嗎?混賬東西,膽敢違抗藩主之命!都給我退下!放下武器!」

然而,這樣的震懾和威脅已經不起作用了。財滿身中十幾彈,當即一命嗚呼。奇兵隊憑藉這場勝利贏得了自信,從此開創了平民自發武裝納入軍制的先河,而繪堂一戰更是開創了平民武裝打敗官兵的先河。

正月初十,佐幕派整頓好戰備,率軍南下,在繪堂附近與奇兵隊再次發生激烈衝突。官兵有一千人,奇兵隊是兩百。奇兵隊在川上口部署了一百人,好在他們有一門大炮,炮手乃是三浦梧樓(號觀樹,後任中將,封子爵,大正十五年歿)。

奇兵隊人少,所以他們佔據了山頂的險要之處,專註於防守,可最終還是寡不敵眾,開始敗走。在不遠的天神岡督戰的山縣見狀大驚,立刻率領一小隊人馬奔來,將人埋伏在路兩旁的苦竹叢中,叮囑道:「敵人馬上就來,一步也不許後退!」然後,他又率領另外一小隊人馬沿著山奔到南下官兵的側面,從山上的斜坡衝下來,殺入敵陣。

這一巧妙的戰法令官兵四分五裂,潰不成軍,又一次敗走繪堂。

接連兩次戰敗讓萩城大驚失色。接下來的傳聞更是讓藩府驚慌失措——高杉晉作會乘軍艦癸亥號從海路向萩城發起進攻。

在瀨戶內海的三田尻港搶奪癸亥號的不是別人,正是池內藏太等五名土佐人。但奇兵隊中無人懂得駕駛艦船,好在在神戶海軍學堂學習過的池內開動了軍艦。高杉大喜,道:「原以為池內君是個只知衝鋒陷陣的莽夫,沒想到你還會駕駛西洋船!」

池內回答是坂本龍馬所教,自己不過學了皮毛。

「又是坂本!」高杉笑了。土佐人總是把坂本龍馬掛在嘴邊,這讓他感到有些好笑。「我還真想會一會這位坂本先生。」

池內等人將癸亥號一直開到萩城外,在海面上轉了幾圈。這讓藩府驚恐不已,終於出動了全部兵力,於正月十四揮師南下,企圖與奇兵隊決一死戰。雙方在繪堂附近的大田遭遇。

戰鬥從已時開始,兩軍在暴風雨中交戰。到未時,官兵潰敗,戰鬥結束。

此後,中立派藩士一起出面調停,經歷了諸多曲折,藩主再次支持勤王派,徹底解散了佐幕派軍隊,並決定由勤王派重組藩府,政變成功了。隨後,藩主下令斬佐幕派頭子椋梨藤太等人。然而就在兩個月之前,同一個刑場上,勤王派的前田孫右衛門也由藩主下令斬了首級。歷史上或許沒有幾位像毛利侯這樣忙於頒令的主子。

不管怎樣,長州藩又成了勤王之藩。

龍馬在大坂的薩摩藩府陸陸續續聽到了一些相關的消息。這個世道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他心想。

元治二年的正月過去了,龍馬整日翹首以盼的西鄉卻仍然在山陽道。

轉眼進了二月。二月十二,龍馬所在的薩摩藩府迎來了兩位意想不到的稀客。此二人便是中岡慎太郎和土方楠左衛門。

這兩位土佐浪人早已名聞薩長二藩。中岡在長州奔走,土方則作為五公卿的文書大展身手。換言之,這二人掌握著當前長州的局勢。

二人幾天前還在長州。可是由於長州成了天下「罪藩」,所以對於上方的局勢一無所知,尤其是無法獲知京都朝廷的動向,所以五公卿之首三條實美便拜託中岡和土方道:「請你們潛入京都,打探朝廷、公卿的意思。」

二人領命後整理好行裝,一路走到馬關,恰巧碰上薩摩的蒸汽輪船進港。「咱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