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龍馬在安治川河口雇了一艘船,吩咐道:「去土佐堀川的薩摩藩府。」在大坂城,河船是重要的交通工具。
「先生,請問是要快劃嗎?」快劃的小費高。龍馬身上沒多少錢,但他還是吩咐快劃。此時河面已經開始變暗。
船過九條時,已經入夜了。岸上審查船隻的哨所旁,高掛在竹竿上的燈籠也亮起來。現在要向哨所報上姓名。以前沒有這道手續,自從禁門之變以來,幕府便開始嚴格監視前來大坂的人。哨所里擠滿了奉幕府之命趕來的一柳藩兵。
龍馬順利通過了關卡,但還是切身感受到了局勢的緊張。
幕府的征長總督尾張侯德川慶勝,此前已經砍下在京都抓獲的七名長州人的首級,舉行了出征的祭旗儀式,進駐了長州討伐軍大本營大坂城。幕府想要徹底打垮長州。
經哨所後沿河向上走出十町遠,臨河原本是長州藩的棧房,現在這個宅子也已被幕府查封、釘死了。船從安治川橋下通過,再走一段又有一個審查船隻的哨所。在這裡龍馬也被叫住,在名冊上寫下了藩名、姓名、來大坂的目的等等。
龍馬寫下了「薩州西鄉伊三郎」。此前西鄉曾經交代過:「幕府官吏或許會對您做出無禮之事,到時請不要客氣,只管報上薩州藩名,使用鄙人的名號。」
這個名字對付幕府官吏確實靈驗。幕府不僅畏懼地注視著這個巨大藩國的動向,而且認為它很有可能支持自己。有一件事令幕府感到意外,此前長州人闖入京都時,薩摩與會津聯手將長州人打得體無完膚。也就是說,幕府一面對薩摩藩心存畏懼,一面又依賴它,生怕一不小心惹它不高興,甚至對京都新選組的全體隊員下令:「不得對薩摩人下手。」
「啊,原來是薩州的大人啊。」哨所官吏的態度立刻變得恭恭敬敬。龍馬悠然地點了點頭,揚揚下巴,示意船向前走。
他坐在搖搖晃晃的小船上,忽然覺得很可笑。薩摩和長州號稱兩大勤王之藩,可是一個支持幕府,一個馬上就要被幕府討伐。這次討伐長州,不知薩摩會不會再次成為幕府的幫凶。西鄉已經到了大坂的薩摩藩府,他到底是怎麼想的,這一次一定要問個明白。
進入薩摩藩府,龍馬看到同志們被分到了十六號長屋,伙食也相當不錯。
「啊呀呀,這就是咱們的窩呀。」龍馬有些心不在焉地四處查看。
「坂本先生脫藩幾年了?」他身旁的陸奧陽之助問道。
「我想想,脫藩時是文久二年鮮花盛開的時候,應該兩年半了吧。真是輾轉奔波了不少地方啊。」龍馬抬起頭看著屋頂,「只是怎麼也沒想到會把大坂的薩摩藩府作為根據地啊。」
「我也是奔波於各地。」
「你是十五歲那年出來的。」龍馬笑了起來,不管怎樣,陸奧陽之助宗光乃是龍馬一眾中出身最好的。
說起紀州德川家家臣伊達氏,可謂聲震諸藩的名門,陸奧便是出生在這樣一個名門。其父由於藩內的政治鬥爭被幽禁在家,這個年輕人十五歲那年就脫離了紀州藩。他先是逃到江戶,靠著給大夫和儒者做學徒維持生計。
龍馬忽然問:「你離開紀州的時候,有人給你送行嗎?」
陽之助憤然道:「那可是脫藩啊,怎會有人送行?」
還真沒聽說過孩子脫藩的。龍馬笑了。當年這個幼名牛麿的年輕人,整理好行裝離家出走之時,為了給自己壯行,還作了一首詩:
朝誦暮吟十五年,
飄身漂泊似難船。
他時如何生鵬翼,
一舉排雲翔九天。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龍馬心道。龍馬這個不好讀書之人,無法相信十五歲的少年能夠作出這等詩句。
「不過坂本先生,人還真是不會挨餓呢,這一點最奇妙了。俗話說天無絕人之路,這些年我四處流浪,才明白這句話果然不假。」
龍馬正和陸奧閑聊,中島作太郎和池內藏太二人進來了。
「唉,龍馬啊。」內藏太一坐下便開口了,可又有些扭扭捏捏,似乎難以啟齒。
「怎麼了?」
「我想去長州。」
「內藏太,你頭腦發熱了吧。」龍馬大笑。
池內藏太今年二十五歲,是徒士才右衛門之子,才右衛門在咼知城小局坂有一座府第。
內藏太有一張黑臉,雙眼炯炯有神,人稱「黑臉內藏太」。他很早便在江戶遊學,可惜血氣太盛,不是做得了學問的那種人。他曾回到土佐參加武市半平太的勤王同盟,也常到京都與各藩志士一起活動。後來,他認為土佐藩腐朽,於是脫藩而去,就像許多土佐浪人那樣投奔了長州。
後來,內藏太當上了長州的游擊隊參謀,在馬關海峽炮擊法國軍艦。很快,他又加入了天誅組,成了組裡的洋槍隊隊長,在大和舉兵,襲擊了大和的五條代官所,殺了代官鈴木源內。事情敗露後,他巧妙地躲過了幕府官吏的耳目,從海路一路逃到長州。長州軍大舉入京發動禁門之變時,他就在從山崎攻向堺町御門的軍隊中,在御門戰鬥到最後。他在槍林彈雨中猛衝直撞,卻毫髮未損。他可以說是身經百戰的勤王派志士,從文久三年到元治元年發生的所有起事中都有他的身影。
在禁門敗退以後,真木和泉等十七位浪人在天王山山頂自殺時,他曾說過:
「長州覆滅了。可是只要這世上有我一人在,尊王攘夷的大業就不會消亡。」他沒有切腹自盡,而是一口氣沿著西國大路奔到神戶村,闖進學堂投奔龍馬。
龍馬收留了他,教他海事。
現在,他又想去長州。
龍馬笑的是內藏太這種烈火般的性情。「長州還是不去為好。現在長州佐幕派掌權,唯幕府馬首是瞻,藩內正為討伐勤王黨亂作一團呢。桂小五郎也在藩外逃亡。聽說高杉晉作也銷聲匿跡了。你這個天誅組和禁門之變的殘黨到那種地方去,定會討人嫌。」
「我想去。」
池內藏太一旦下定決心,就難再回心轉意。他就是想飛奔到長州,扎進藩內的紛亂中大打一場。
「我且考慮考慮。」龍馬說完便去休息了。一夜無話。
第二天夜深,阿幸來了。這讓龍馬十分意外。
從神戶到大坂有七十餘里路程。生島讓一個男僕跟著她,還給了乘轎的錢。
「辛苦了。」龍馬將從眾中最年輕的中島作太郎叫來,吩咐他去安排下處。中島將這事告訴薩摩藩府的人,沒想到他們十分殷勤。
「是位女眷吧。御殿正好有一間小屋空著。這就去準備。」御殿一般多招待藩國來的重臣住宿,小屋則是重臣隨從住宿之所。
「要住在御殿?」中島作太郎吃了一驚。他也明白薩摩對他們這些浪人有多麼大的期待。
中島回來向龍馬報告,豈料龍馬並不吃驚。「阿幸姑娘,你休息的地方在御殿。中島作太郎會為你帶路。」
「好。」阿幸扭扭捏捏不願走。
「怎麼了?」
「難道您就不問我為什麼來找您嗎?」
「啊呀呀,原來找我有事啊。倒也是,沒事的話也不會那麼遠趕過來。」
「是很重要的事情。」
「發生什麼了?」
「是關係到天下家國的大事,請坂本先生去一趟長州。」
「說什麼呢,小姑娘?」龍馬不由得笑了,點了點阿幸圓潤的額頭。
阿幸有些憤憤地說:「我是說真的。」
「生島村長應該不會說這種話,是誰說的?」
「田鶴小姐。」阿幸說完,偷偷看了看龍馬的臉色。
龍馬為了掩飾胸中的起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然後方才說道:「田鶴小姐為了追隨逃亡長州的三條實美公,趕往長州,途中順便去了一趟神戶村。對嗎?」
「啊呀,您全都知道啊。」
「這點事情我還是猜得出來的。而且她穿的是男裝,對吧?」
「啊,您見過她了?」
「這也是猜測。」
「還有一位您認識的人。」
「是誰?」
「寺田屋的阿龍小姐。」
「不要胡說!」龍馬高聲呵斥道。這是為了掩飾窘態,他想讓人覺得這丫頭在同自己開玩笑。
「不,我沒有胡說。但阿龍小姐倒不是為了大事去找您的。」
「知道了。」龍馬苦笑著揮揮手,示意阿幸不要再說下去。再這麼下去,還不知阿幸會說出什麼話來。「作太郎。」龍馬叫了一聲。中島作太郎抬起頭。「你去長州走一趟,叫上池內藏太。有沒有盤纏啊?」
龍馬叫來陸奧陽之助,把放在他那裡的現錢全部拿來,回頭對中島作太郎道:「這次任務是探聽長州的內情,同時和高杉晉作及奇兵隊士官取得聯繫,交換意見。」
「我有一個請求。長州藩內已分成兩派,爭論不休。如果勤王派要討伐佐幕派,我可否與他們一起殺進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