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日漸入深秋。伏見寺田屋院中那株老柿樹的葉子開始變紅了。龍馬再也沒來。阿龍幾乎望穿秋水。她拚命想掩飾思念之情,但老闆娘登勢已經從她的樣子敏感地覺察出來了,卻什麼也沒說。有一天,登勢實在看不下去了,道「阿龍,別這麼想不開。」
「什麼想不開?」阿龍並沒有要遮掩的意思,只不過順口一問。
真是個不招人愛的姑娘。登勢生性要強,再加上醋意泛濫,自然心有不甘。她甚至想,龍馬那樣的男人,為什麼會喜歡眼前這個黃毛丫頭?田鶴小姐和佐那子不知要比她好上多少倍。其實她也只是聽龍馬提起過田鶴小姐和佐那子,根本沒見過她們。
我也真夠可笑的。登勢是個聰明的女子,知道自己的毛病,她甚至明白自己其實是在嫉妒阿龍。不過,因為她內心成熟老練,將這種醋意藏得十分巧妙。
「阿龍,這種時候向我撒撒嬌才可愛啊。」
「向您撒嬌?」
「嗯,不管什麼事情,都可以對我說,不要一個人苦悶,把話憋在心裡。」
「那麼,請把那些菊花給我吧。」阿龍忽然沒頭沒腦地蹦出這麼一句話來。
「菊花?」
登勢愛菊,在正門的屋檐下、通向碼頭的石級兩側、家裡的後院、東側的空地上等許多地方都種滿了菊花。菊花的種類各種各樣,有嵯蛾菊、伊勢菊、肥後菊等。照料這些菊花自然需要耗費不少工夫,這些活兒登勢全部交給了店裡的夥計。登勢對菊花十分鐘愛,一到菊花盛開的季節,便會心花怒放。
「那是當然,如果你想要……你想要哪一種呢?」
「全要。」阿龍雙眼閃閃放光,語氣堅定。
登勢吃了一驚,感到五臟六腑都在翻騰。「院子里所有的菊花?」
「是的。把花朵剪下來,取下花蕊,在草席上晾乾,我要給坂本先生做一個菊花枕頭!」
「啊?」登勢醋意大發:為了做一個枕頭,竟要將寺田屋的菊花都要用了!「你……」她心中發涼,身上頓時沒了力氣。過了片刻,她臉色蒼白,道:「我的菊花……」
誰說不是呢?雖說是天下有名的伏見碼頭客棧,也是擠在密密麻麻的商家店鋪之中。客棧沒有一個像樣的院子,因此為了增加情趣,菊花盆一直擺到了屋檐下。可以說這些菊花是招徠客人之物,而且登勢格外地喜愛它們。現在阿龍卻要把菊花全部剪掉。
「據說枕著菊花枕睡覺,頭和眼睛會十分清爽。」不知阿龍是不是不明白登勢的心情,笑眯眯地說道。
或許這個不一樣的女子原本就沒有一顆能夠體諒別人的心。這樣一想,登勢不氣了,心中只剩下悲傷。她拚命克制著這份傷感,點了點頭:「是啊,對人應該會很好。」
「求您了!請一定成全我……用這麼多的菊花,只能做出一個枕頭。阿龍一定要體會一下這種奢侈的感覺。」阿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計畫里了,「媽媽,很有趣吧?」
「有趣。」登勢有氣無力地應著。
「太好了!那我現在就叫忠吉去剪菊花了。」
「好啊。」登勢被阿龍逼得答應下來。被世人稱為女中豪傑的她感到自己很是落寞,「不行」這兩個字,她說不出口;不僅說不出來,她還開朗地笑了,拍了下手,說:「今天晚上就全部剪下來吧。阿龍,你去幫忙。」
「媽媽您呢?」
「我還要忙店裡的事情。」她迫不得已地說。她沒有勇氣親眼看著心愛的菊花被一朵一朵剪下來。
不大工夫,從客棧的前前後後傳來了剪菊花的聲音。登勢為了盡量不讓自己聽見,一會兒在廚下指揮,一會兒吩咐給二樓送菜,忙個不停。
月亮升上夜空時,登勢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走出門。那一簇簇盛開的菊花已經不在了,屋檐下、碼頭上都光禿禿的。登勢獃獃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不知不覺間對自己的冒失感到懊惱不已,讓菊花落得如此下場。她討厭自己。對於阿龍,她恨不起來,阿龍就是一個率性天真的姑娘。
但坂本先生真會高興嗎?
十日後,龍馬風一樣闖進了寺田屋,臉色十分奇怪。
「咦?」賬房裡的登勢驚訝地抬起了頭。正是太陽落山的時候,天邊的雲彩被染得火紅。「發生什麼事了?」她不由發問。
龍馬的臉由於海風和日照變得黝黑,況且他原本就是一個爽朗而朝氣勃勃的人,看上去並無明顯異常。然而,他的臉上有一種陌生的陰影,可以說是有幾分樵悴吧。
「阿龍可是天天盼著你來呢。」登勢故作輕鬆地試著說了句玩笑話,龍馬並不搭話,單是坐在地板上,元自拿出短刀割斷了系草鞋的繩子。
看來是出事了,登勢的直覺告訴她。她走到土間,端了盆水,給龍馬洗起腳來。
「有酒嗎?」
「我這裡可是客棧呀。」登勢邊洗邊回答,同時心想,這可真是稀罕事。龍馬是土佐人,酒量不差,但一向不太喜歡喝酒,從沒有像今天這樣一進門就要酒喝。「您要酒做什麼?」
「喝。」
「喝了酒以後呢?」
「睡。」龍馬沉下臉說,「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會兒。到了子時請把我叫醒。」
登勢的手停住。
「我要去京都,不在這裡住,也不能在這裡住下。」
「究竟出什麼事了?」
「要解散……」龍馬抬腳邁進屋裡,說道,「神戶海軍學堂要解散了。幕府說它是叛賊的巢穴。不過……」龍馬毫不在乎地笑了笑,「事實的確如此。」
龍馬與勝一同經營的神戶海軍學堂,實際上是勝的私立學校,同時也接受了幕府的補貼。幕府劃撥了三千兩作為學員伙食費。也就是說,這是個半官半民的學堂。儘管拿著幕府的補助,這個私塾的學員不是戰死在池田屋,就是在蛤御門之變中和長州軍並肩作戰,要麼就是藏匿長州的殘兵敗將,於是有人就說,這儼然是一處叛軍學校。幕府早已盯上了這個學堂,甚至命令交出學員名單。勝和龍馬都拒絕了幕府的要求,沒想到幕府在十月二十一突然將勝傳喚至江戶。他們要處罰勝。這實際上意味著關閉學堂的命令即將下達。
對於痴迷於船的龍馬,這無疑是他人生中的一大坎坷。
登勢滿心憐憫地看著龍馬,如同看著一個被搶了玩具的男孩。或許是酒的緣故,龍馬的臉色有些沒精打釆。阿龍也在一旁,她與登勢輪流給龍馬斟酒。
「那麼,那艘您引以為豪的軍艦觀光號,也要還給幕府嗎?」登勢問。「自然要還。莫說是軍艦,據說勝先生也會被免去軍艦奉行之職,這件事幕府已經決定了。事態已經嚴重到如此地步了。」
龍馬正在承受著多重打擊。還有,學堂的學員已經增加到二百餘人,包括各藩的武士和浪人。該怎樣打發這些學員呢?各藩派遣來的武士可以讓他們返鄉,可是佔據了一半的浪人又將何去何從呢?這是個大問題。
事實上,就在前天夜裡,即將動身前往江戶的勝和龍馬就這件事商量了一宿。
「幕府這招是暗藏殺機啊。」勝雖然是幕府高官,卻說出這番話來。「看著吧,解散後就有好戲看了。各藩入了籍的武士回鄉後,剩下的全是脫藩浪人。天下之大,他們卻連個遮蔽風雨的地方都沒有。幕府定會唆使混賬會津。」
勝對會津沒有好感,認為會津只知道利用新選組殺人,沒有絲毫的政治遠見,早晚會把幕府引向滅亡。
「唆使混賬會津前來捕殺,這便是他們的陷阱。」
即便幕府官吏不來,土佐官府也必然會前來抓捕龍馬等人。之前他們礙於勝的面子,一直不敢輕舉妄動。
「龍馬,怎麼辦?」
勝這麼一問,龍馬略考慮了一下,盯著院子里的野菊發起呆來。其實他已有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絕妙主意。只是這個主意簡直就像痴人說夢,究竟能否實現,他自己是毫無信心。
「到底該怎麼辦啊?」勝追問道。
龍馬說,創立一個公司,也就是私營艦隊。資金和軍艦作為股份從各藩抽出,平時通商,分配利潤,一旦外夷入侵,便作為艦隊參與作戰。
「好主意!」勝拍膝道。他為龍馬這充滿了奇思妙想的頭腦所折服。如果這個方案能夠實現,就意味著在西洋盛行的「公司」這個東西首次在日本誕生,而且還有其獨創性,那就是作戰與通商兼可。
「而且,我正在考慮讓薩摩來做大股東。」龍馬說,「這樣一來,我們就用薩摩專聘的名義來干,如何?」
如此一來,所有人的人身安全也有保障了,勝心想,真是個熱心人。
為了去跟京都的薩摩藩府交涉,實現這個曠古絕倫的計畫,龍馬從攝津神戶村來到了京都。
可此時在寺田屋喝悶酒的龍馬,頗為抑鬱。這也不奇怪。勝被傳喚到江戶,學堂被迫解散,練習艦被沒收……一系列變故帶來的打擊,以及今後的善後事宜,例如學員的去向、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