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龍馬正在江戶。
傍晚,他正獨自在千葉武館的廚下吃飯,突然有人來拜訪。走出大門一看,來者是檜垣清治,從近旁的土州藩府匆匆趕了過來。
「發生了什麼事?」
「你還不知道?京師三條小橋池田屋聚會的同志全都犧牲了!」
「且鎮定!」龍馬向他詢問了事情的詳細經過後,陷入了沉默。北添佶摩和望月龜彌太死了,野老山五吉郎、藤崎八郎、本山七郎、石川潤次郎……都死了。
「我們該怎麼辦?」
「檜垣,你先回藩府。」
「好。我回去,可回去之後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吃飯也好睡覺也罷,你想怎樣就怎樣吧。」龍馬趕緊躲進了房裡。他想一個人待一會兒。房間里很暗。龍馬沒有點燈,任它翻倒在榻榻米上,一心想念著已經故去的人。
真傻!他嘆息,淚如泉湧,濕潤了臉頰。龍馬並非感情衝動之人,但那是因為思考的冷靜阻止了感情外露,而一旦遇到這樣的事,壓抑的情感彷彿風暴一般襲來,最終令他狼狽至極,失魂落魄。
「龜彌太……」他只喃喃一句,頓時百感交集,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眼淚如同決了堤的河水般奪眶而出。黑暗中,河童北添倍摩的身影似乎坐在了龍馬身旁。「河童,你這個傻子。」龍馬說著,翻轉身,又無聲地抽泣起來。
池田屋之事讓這一時期的龍馬損失慘重。這次他來江戶,是為了籌措北海道浪人軍隊的建設經費,這項事業他本來是想和北添佶摩一起經營的。連日來,他拜訪了勝海舟、大久保一翁,拿著他們的薦書跑遍了所有有可能出資的地方。
在勝的日記里記載著下面這段話:「坂本龍馬抵江戶。彼欲令京坂激進浪士二百餘人往北海道開發、從商。所需經費三四千兩,同志者多方搜集之。彼言當速行此策,意氣風發。」但如今這一計畫恐怕會因為這次事件而成為泡影。不僅如此,神戶海軍學堂也極有可能由於望月龜彌太等人的行動而被懲治,甚至被迫解散。
為何幕府一定要像對待野狗一般殘殺憂國憂民、勇於赴死之士呢?胸中的悲憤、往來奔波遭受的挫折,以及對死者的哀悼,種種情感交相激蕩,龍馬流著淚,在榻榻米上輾轉反側。
很快,佐那子也得知了池田屋之變。兄長千葉重太郎從弟子處聽說後,告訴了她。
「坂本先生知道嗎?」
「這個……」重太郎努力想了想,「料想應該不知。」
「我去告訴他。」佐那子手持紙燭,快步穿過走廊,走到盡頭後從拐角處拐過去,龍馬就在第一間屋子裡。
屋內一片漆黑。奇怪,佐那子想著,跪下身來拉開格子門,先將紙燭插好,想讓屋裡亮起來。未幾,隔扇上李白的詩句隱隱約約地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在隔扇的另一側,一個彪形大漢仰面朝天地躺著,右膝立起,左腳搭在右膝上,樣子真是不成體統……
佐那子以為龍馬正在打瞌睡。
她想把他叫醒,然而紙燭的火光剛剛晃動了一下,一道光芒如同電光一般很快從龍馬身上划過。龍馬即時將刀豎起,以拳枕頭,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那道白刃。
「坂本先生。」佐那子喚了一聲。龍馬坐起身來,把刀收了。看到他反常的樣子,佐那子不敢做聲,沉默片刻,最後還是問道:「您怎麼了?」
龍馬不語。佐那子忍受不了這種沉默,她拉過座燈點著。「池田屋的變故,您聽說了吧?」
龍馬似已覺察出佐那子是為了告訴他池田屋之變,他搶在前頭,講述佐那子不知曉的事情。「前些日子在這裡住過的北添倍摩也死了。」
「北添先生?」佐那子手中的紙燭掉在了地上。火光消失了,蠟在榻榻米上流淌。佐那子慌張地用白紙擦拭榻榻米。「這是真的嗎?」她抬起臉來問道。
「嗯。」龍馬點了點頭,「他被幕府殺了,下手的壬生浪人因此受到了賞賜。終有一天,會有人向幕府、向壬生浪人討回血債。」
「復仇的人是誰?」
「我!我定要將幕府推翻。天誅組滅亡了,武市黨被害了,北添也犧牲了。但是,只要世間還有我坂本龍馬,德川幕府的太平日子就絕不會長久。」
龍馬的臉上還殘留著淚痕。「這張紙借我一用。」龍馬拿起剛剛佐那子用來擦拭榻榻米的紙,擦起臉來。淚痕不見,蠟油粘在臉上。
翌日一早天還沒亮,龍馬便出了桶町,去找他心中的「日本第一智者」勝海舟。走到赤坂元冰川下時,天色終於亮了。從各家的院牆裡紛紛傳出吊桶打水的聲音。下人們在街道上忙活開了,有的在門前打掃,有的洒水,江戶的一日開始了。
龍馬走進勝府,照例被領進書房。
勝端著煙盆出來,看樣子是剛剛起床。他並不問龍馬有何事,只是開始不停地吸煙。二人相對無言。不一會兒,整個屋子煙霧繚繞。龍馬終於禁不住感嘆道:「先生煙癮真大!」
「有的時候除了抽煙,什麼也做不了。」勝苦笑。
勝已經知道了池田屋事變。他也猜到龍馬是為了這件事早早過來找他。
前一天晚上,勝在日記里記下了種種心言,大多幕臣對池田屋之變是齊聲稱快,唯有他在日記中寫下了「殺害無辜」,以表達憤怒之情。他想仰天長問:互相殘殺究有何用?
勝深知鄰國大清為何正在一步步地遭到外國的侵略。全都是因為體制脆弱、官人結黨,只考慮私利而不顧國家。德川幕府只不過是執政,把幕府當做國家是愚蠢之人才有的想法。如果可以公開這樣說,勝定會講出來。雖然身為幕臣,他就是這樣一個男兒。「愚人亡國!」勝如果不是幕臣,不是代軍艦奉行,早就這般大喊了。
勝對於長州並無多少好感。在他眼裡,長州標榜攘夷,不計後果,極盡殘暴之能事。這正是黨禍。但是比起軟弱無能、毫無國家意識的八萬騎旗本,英勇赴死的攘夷志士更能博得他的同情。和那些幕臣相比,志士一心一意、滿腹熱情地為國家著想。
「真是一件蠢事!」勝在煙灰罐里磕了磕煙袋鍋,將煙灰倒乾淨。「嗯,你來此所為何事?」
「有軍艦嗎?」
「軍艦?」勝笑了。莫非眼前這位討幕論者,對於池田屋之變過於憤慨,想要從幕府借了軍艦去推翻幕府不成?勝一邊笑,一邊問道:「你要軍艦做什麼?」
「乘坐。」龍馬冷冷地答道。事已至此,他想儘快踏上京都的土地。無數長州兵丁正和土州等的浪人一起湧向京都。說不定就在這兩天,戰鬥就會開始。既然北海道開拓計畫已經失敗,就沒有理由繼續留在江戶了。「我想要一艘去往大坂的便船。」
可是,從龍馬的神情看來卻並非僅此而已。他臉色陰沉,像是要駕駛著軍艦與長州軍會合,向京都的幕府軍隊發動進攻。
「我也去。」勝說道。他是因為有公務在身,幕府命他前往豐後姬島。由於四國艦隊似有炮擊長州轄內馬關沿岸的動向,幕府便派遣了善於和洋人打交道的勝前去斡旋。「現在,加賀的船正泊在品川的江面上。我正在就搭乘一事與他們交涉,你可以一起去。」
「何時開船?」
「不定。因為加賀剛剛弄到西洋船,還不知道如何駕駛。他們想讓我築地海軍練習所的人來駕駛,可是築地那邊忙著教授各藩,人手不夠。種種原因湊到一起,加賀藩的船也就一直停在品川。」
目前各藩盛行從外國釆購各式艦船。可是,即便買了來,也開動不了。雖說各地自古以來就有御船奉行、御船方等世襲官員,但是他們只有駕馭日式木船的能耐。
「雖說加賀擁百萬石,卻也開不動一艘輪船,這就是日本的現狀。長州也是一樣,連軍艦都無法駕駛的人,即便叫喊著攘夷,又能有什麼用呢?」
「唉!現在所謂的志士橫行天下,各路頭領已經匯聚京都。他們嘴裡喊著攘夷,大肆高談闊論,可是這些人中間能夠開著軍艦、發射大炮去攘夷的人,恐怕就只有你一個了。」
「不敢當。」
「我可不是在贊你,我是在自我吹噓呢,是我訓練了你。拜託了,龍馬。」
「拜託我什麼?」
「你怎麼還不明白?當然是國家。我是幕臣,不像你這般自由之身,我只能在書齋里嚷嚷幾句。如果你對我心存感激,就用我安在你背上的那雙翅膀竭盡全力去天空中翱翔吧。」
當天傍晚,勝派人傳話,讓龍馬明日午後乘坐加賀船出發。
「真是忙啊。」重太郎很是不滿,「小龍,這就要走了嗎?」
「嗯。」
龍馬回到房間,開始準備行裝,這時佐那子來了,她一邊疊著換洗用的貼身衣物,一邊自言自語道,「我去送送你吧。」
「哦?送到品川?」
重太郎坐不住了。「我也去。」
「哥哥也去?」佐那子一臉詫異。
「怎麼,嫌我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