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二、池田屋慘案

神戶村的坂本龍馬收到了勝海舟從江戶寄來的快信。信上說,望速速前去江戶。

龍馬讀完信,抬起頭,沉默良久,表情痛苦複雜。

「怎麼了?」一旁的陸奧陽之助問道。

「唉,世事真是難以預料啊。」

「那是當然。」陸奧陽之助一向盛氣凌人,得理不饒人,他也不向龍馬詢問緣由,就表示贊同。「是壞消息嗎?」

「正所謂明日黃花啊。」

勝在信中寫道,龍馬通過大久保一翁奔走活動的北海道屯田兵團建設一事進展順利,幕府已經答應出借軍艦黑龍號運送人力。「太晚了。」龍馬苦笑一聲。如今浪人們早已齊聚京都,眼看就要舉兵起事了。事態已經無法控制。這個時候再聽到北方浪人軍隊建設方案,大家恐怕只會付之一笑。

「時機不對。」龍馬自言自語道。他的額頭上掛滿了汗珠,閃閃發光,偶爾會順著臉頰流到下巴。龍馬不時會用袖子使勁地擦幾下,可汗水仍舊不斷地流下來。

「您這是怎麼了?」陸奧已經看呆了。他敏感地覺察到這未必是今天早上的悶熱天氣造成的。

如果黑龍號能夠早一點到來,龍馬想,他至少可以說服一二百人,把他們帶到北海道,在那裡養精蓄銳,以圖他日東山再起。一旦起事,他們將全部犧牲。他已經預見到了結局。依他之見,這次起事,從時機來看有百害而無一利。長州藩將覆滅,志士的血脈也會斷絕。新國家的建設將會至少推遲十年。而就因為這十年的耽擱,老朽的德川幕府將會導致外國入侵,日本或許也將和大清王朝一樣陷入一片混亂。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不管怎樣,」龍馬道,「我要即刻起程前往江戶。讓我放心不下的是這神戶學堂的二百個學員。」

「您是擔心他們趁您不在生事?」

「不錯。可能會有人到京都去起事。」

這才是龍馬汗如雨下的原因,陸奧方明白這一點。龍馬向大坂方面打聽了一下,正好有一艘幕府船隻要返回江戶。龍馬將學堂之事託付給陸奧,急奔大坂天保山灣,眼看船要出航,他縱身一躍,上了船。

與此同時,京都的新選組行動起來。

來島又兵衛突然闖入長州藩府,當天這個情報就通過京都守護傳到了新選組那裡。

來島又兵衛「暗殺」島津久光的計畫,經他自己大呼小叫到處散播,在京都可以說已經到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地步了。雖說久光繞開伏見西下,免於一死,但是已經流傳開的傳聞並不會消失。

「長州人是一群不顧死活的瘋子。」幕府因此得到了這樣一種超出現實的強烈印象。為防備他們有所行動,所司代、奉行所等頻頻派出密探。

果然發現浪人開始出入藩府,險惡形勢初露端愧。「他們似乎正在策劃非同小可的陰謀。」

幕府得出這樣的結論也是順理成章。一出河原町藩府的後門便是高瀨川。從馬路對面木屋町一帶的任何一戶人家都可以瞧見藩府的情形,而且正門方向的大道又是商家鱗次櫛比的河原町。密探們收買了商家的人,讓他們監視進出藩府的各色人等。這顯然不是一個能夠守住秘密的地方。

德川幕府是日本歷史上最擅長諜報、密告、監視等黑暗能力的政府。這種能力已經變成這個政權的特徵,甚至體臭。在此之前的豐臣政權、足利政權幾乎沒有這種傾向,因此在後人的印象里,它們遠比德川政權明朗。幕府開始發揮這項家傳絕技。而長州藩和志士們,從來島又兵衛光明正大的言行也可以看出,在保守秘密這一點上,可謂毫無保留。

升屋喜右衛門,也就是勤王志土古高俊太郎,頻繁地出入河原町藩府。

有一天,古高在河原町碰到了一個相識的生意人,那人無意中說道:「升屋老闆,最近您可真是生意興隆啊。真是讓人羨慕啊。」

一身商人裝扮的俊太郎不由得心中一驚。

「哪裡哪裡,沒有這回事。現在祇園會還沒開始,夏季生意清淡得很呢。」

「哎呀,您可真會說話。最近您不是正忙著照應長州主顧的事情嗎?」

古高大吃一驚。仔細想來,現在長州藩府只有寥寥數名藩士,燈火寥落,確實不應該是一個商人頻繁出沒的地方。古高隨意應付了幾句,便與那人道別了。誰曾想就連這種街頭對話,也是隔牆有耳,一直被人監聽著。

升屋有問題!正是根據所司代的密探網傳回的報告,新選組開始了嚴密的監視。

一條狹窄的巷子中段掛著一塊招牌,上面寫著:日用百貨店升屋喜右衛門。招牌歷經風吹雨打,已經十分古舊。店面頗大,男女店伙也有四五人。

這一天,店老闆升屋喜右衛門從河原町的大路向東拐,回到小巷。

「天氣真熱啊。」商人裝束的古高對左鄰右舍十分謙遜。鄰居們對這個自稱是先代升屋喜右衛門侄子的中年男子頗感興趣。首先,他獨身,而且儀錶堂堂,自然成了鄰居老闆娘們議論的好話題。其次,而今街頭巷尾都在議論長州藩府,這家店做的正是長州藩府的生意。那麼,長州藩沒落了,他家的生意想必也會受影響。這也是鄰居們關心的。

今天,古高回到巷子時已是傍晚時分,提前收攤的店鋪老闆們已經搬出了乘涼用的長凳,紛紛開始納涼。

這下麻煩了,古高心想。他必須要像演員走台那樣,在「觀眾」的注目下穿過小巷。

「您辛苦了。」從納涼長凳上傳來了問候聲,順帶著似乎不經意地瞥一眼古高,這種做法可是皇城中人特有的風格。

「您去哪裡發財了?」也有人這樣打探。這也是京都的風俗,人們有時會用這種詢問代替日常問候,但對世人有所隱瞞的古高聽起來卻是如芒在背。

「啊,隨便走走。」

「要是河原町的話,想必是長州主顧吧。」

「啊,是啊……」

古高一路敷衍著走了過去。人們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的背影。

在這座都城,就算你想保守秘密,大家也會聯合起來讓秘密大白於天下。正因為如此,密探的偵察在這裡也就變得異常容易。

連日來,新選組借調了所司代、奉行所的密探,一直在調查升屋喜右衛門的動靜。看起來不像要買東西的浪人模樣的人,三番五次地出入店鋪,這大大引起了他們的懷疑。「有一兩個人是長期逗留。」在探查中還打聽到了這個有價值的消息。

古高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幕吏牢牢盯上了。

這次他一回到店裡,鄰居的兩位太太便探出頭來對他說:「升屋老闆,不知道為什麼,有探子來打聽店裡的事情呢。」

古高一下子僵立在賬房裡。他想現在他的臉一定蒼白得如同一張白紙。當天晚上,夜深人靜以後,從古高家正門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難道是幕吏?古高登上二樓,從花欞窗往路上瞧了瞧,看到兩個人影,其中一個看身形像是武士。他鬆了一口氣。開門,是肥後的宮部鼎藏和他的隨從。

古高立刻將二人迎進屋來,落座。二人才一坐好,古高便壓低聲音說道:「宮部君,敝店好像已經被幕吏盯上了。」

「並無大礙。」宮部並不介意。雖說他是眾多浪人的頭領,又深諳兵法,卻總是十分達觀。「京都人喜議論人。生意人的小道消息大都毫無根據。」

看著宮部敦厚的臉龐,古高的內心漸漸平靜下來。「這樣說來倒也是啊。」

「古高君,」宮部鼎藏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攤開,「方案大致出來了。就是這個。」

「嗬。」古高緊張起來。宮部鼎藏受同志全權委託,制訂了此次京都起事計畫。「對了,古高君。」宮部一邊把文書揣入懷中,一邊低聲問道,「武器都齊了嗎?」

「還沒有完全湊齊,好在槍、火藥、連環甲、短槍這一類基本上都齊了。」古高帶宮部來到了倉庫,只見裡面堆滿了令人不寒而慄的兵器。

「火球還不夠啊。」宮部說。火球是一種把火藥裝進紙糊容器製成的武器,自古以來一直是攻城用的火器。「至少需要五十個。」

「五十個?」

「對!」

在宮部的計畫里,第一隊迂迴繞到皇宮的上風處,不斷向皇宮裡投擲火球,火勢瞬間便會蔓延開來。這是作戰最關鍵的一步。然後截住受到大火驚嚇倉皇逃出皇宮的天皇,請天皇暫時移駕比窨山或者其他合適的地方,並請他在行宮發出勤王攘夷的詔書。

京都守護松平容保看到皇宮走水,必定來救。此時在途中伏擊突襲,一舉將他除掉。

反長州的朝臣之首中川宮見到皇宮起火,大驚之下必定倉皇出府,順勢將其擒住,幽禁起來。更換朝廷人事,將長州藩定為京都守護職。

「關鍵是火。這就是兵法中所說的火攻。火如果燒不起來,計畫就會失敗。」宮部鼎藏說道。他還告訴古高,六月初五將會在三條小橋西邊的池田屋集會,決定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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