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一、天下雄藩

「長州藩要起兵反抗幕府了。」

聽到這個傳聞時,坂本龍馬身在熊本。還有傳言說,浪人們也要與長州一同揭竿而起。龍馬聞訊,即刻動身前往江戶。

元治元年這一年的焦點,全在長州藩的動向上。如此悲愴之地,世上再無第二。長州藩一直以「毛利元就以來,首先提倡勤王之藩」而自負,眼下則趁幕末風雲變幻之際在京都從事各種激進之舉,想盡辦法羞辱、反抗幕府,明裡暗裡發動還政天皇的運動。

被人擁戴自然沒有厭惡的道理,天皇與公卿也不例外,所以最初他們對長州藩頗為友好。可是日子一長,長州藩的擁戴之道,借用時下的詼諧說法,就像是「醜婦多情」,多數公卿漸漸開始反感起來。

長州志士的做法太過血腥了。他們把砍下來的手腕扔進反長州派公卿、大名的院落里,或是寫恐嚇信,百般騷擾、恫嚇。這種做法賦予了京都政界一種印象,他們開始覺得激進浪人的暴行都是「長州式的行為」。這些暴行之所以發生正是由於長州藩的庇護。在他們眼裡,這已經不能算是尊王之義舉了。最終,長州遭到徹底嫌惡。諷刺的是,長州人可以為了天皇捨棄性命,而最恨長州的人正是天皇。

元治元年正月二十一,孝明天皇向前來謁見的幕府將軍德川家茂頒下詔書。這份詔書的字裡行間流露出一種毫不掩飾的厭惡之情,甚至讓人覺得把這看作天皇親自向長州下的戰書也不為過。首先便是這一句:「三條實美等公卿,聽信鄉野浪人言論,未察海外情勢……」就在一年以前,孝明天皇本人的所作所為與他所說分毫不差,如今卻翻臉不認人,一味地指責三條「未察海外情勢」。接下來又寫道:「故意更改朕之令旨,貿然宣布攘夷之令,妄圖興討幕之師。如長門之暴臣,愚弄其主,毫無緣由炮擊洋人船隻。如此狂暴之徒,必懲之而後快。」

可是最初長州炮轟洋船時,朝廷下發過嘉獎的詔書。此番詔書等於說,要懲戒因過度忠於皇室而陷入狂亂的長州。

不用說,長州在京都曾有過全盛時代,那時天皇親信中的長州派公卿也曾視情形改寫過詔書的內容。可如今時局一變,同一個天皇就頒下了一份顛倒黑白的詔書,這讓天下作何感想?非但如此,這份責備長州的詔書,實際上是由宮廷新勢力薩摩方面起草(起草者乃薩摩藩士高崎豬太郎),並通過薩摩派公卿運作變成了詔書。

長州人並不為時人理解,在世人眼中,他們是瘋狂的。

可是龍馬明白,他總是對人說:「長州人的心情,東國諸竄之輩是不會明白的。」

長州與朝鮮隔海相望。像這樣與另外一個國家一衣帶水的藩並不多見,所以,長州對於海外的感覺自然敏銳。事實上,後來長州因為幕末長州征伐等陷入悲慘的境地時,高杉晉作曾說過:「如若實在走投無路,我便擁戴主公與世子亡命朝鮮。」這種事情竟然脫口而出,可見離外國有多麼近。

但在吉田松陰出現以前,長州一直沉睡著,從不參與國事。在時事敏感性方面,水戶最早成熟。其次是薩摩藩,這個藩誕生了齊彬這位曠代明主,而齊彬調教出的西鄉隆盛等眾家臣,早已在時局中嶄露頭角。

這些姑且不論,長州藩突然湧現出一群群「志士」,進而發展到局勢失控,皆始自松陰開設松下村塾,門生四處奔波。但這並非全是松陰的緣故,還有現實教訓。

那是文久元年二月初三,此前一直在長州沿海航行的俄國軍艦,突然駛入對馬的淺海灣,在尾崎浦上岸。他們提出要求租借尾崎浦的部分土地。這顯然是他們在中國慣用的一種侵略手段。指揮這艘軍艦的是畢里列夫艦長,他聽命於俄國提督里哈喬夫。

彼時,對馬是各國爭奪的島嶼,英國的企圖尤其明顯。英國軍艦早已先於俄國軍艦始測量對馬海岸,證明了其野心。俄國擔心英國捷足先登,才連忙派出軍艦。

三月初二,俄國軍艦再次到來,還帶了陸戰隊。軍隊在芋崎浦登陸後,未經許可便開始砍伐樹木,建造兵舍,還向對馬藩主提出:「借用淺海灣中之地,作為交換,我們給你們大炮。」這種哄騙三歲孩童的把戲竟也說得出口。

到了四月,俄國軍艦絲毫沒有撤退的意思。萬般無奈之下,対馬只好向最近的長州求援,派遣藩士趕到萩城,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不久,俄國陸戰隊故意策划了一場暴行,射殺了一名對馬藩藩士,抓走了附近的兩名鄉士。正是從此開始,長州人開始對洋人懷有異乎尋常的敵意。

話說當時有一位奇人。他就是深受長州志士擁戴的來島又兵衛,人稱「來島爺」。來島又兵衛四十九歲,在志士當中最為年長。在整個長州,來島可稱得上一言九鼎。

京都朝廷對藩主毛利敬親表現出的背叛與冷酷,讓又兵衛大為震怒。無奈作為勤王志士,又兵衛不能對朝廷動怒,只好將怒火燒向了慫恿天皇的「幕後」勢力。

所謂幕後,一是薩摩藩,二是會津藩,三是中川宮、近衛公等親王公卿,此外還有幕府要人。於是,來島又兵衛布:「必須驅散京都的妖雲。都說君辱則臣死。如今凡是長州的藩士,須得盡數下定赴死的決心。」他的想法是發兵直逼京都,武裝請願。

「如若朝廷不允又如何?」有人問道。

「唯有一戰。」又兵衛慨然答道。

「那個老頭子的血氣真是讓人頭疼。」就連高杉晉作、久坂玄瑞這樣天下聞名的激進派年輕家臣,也為又兵衛的激烈言論大傷腦筋。過不了多長州藩這個火藥庫就會因為來島又兵衛這顆火星兒發生一場大爆炸,幕末歷史也將陷入莫可名狀的混亂之中。

正如又兵衛這個老氣的名字讓人聯想到的,此人比起江戶時代的武士,倒更像是戰國時代的豪傑。在他身上看不到長州人的聰慧和執著,更像是薩摩人。

他最初以武藝揚名。剛成親時,他住在山口長門俵山町。一日,他把村裡的五六個年輕人叫到廳里說:「諸位,我現在拍一下榻榻米。請大家以此為信號,試著來抓我,看能否乾脆利落地抓住我。」

小夥子們認為這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他就在眼前,而且是一個人。一群人抓一個人有何不能?

「好。」他們站起身來,往手上吐了口唾沬,拉開架勢。

「怎麼樣,準備好了嗎?」又兵衛話音剛落,便「啪」地拍了一下榻榻米。

五六個小夥子吼一聲,猛撲了過去。可是又兵衛已經沒了蹤影。他消失了。

原來以掌擊榻榻米,榻榻米騰起,趁此時鑽入榻榻米和地板的空隙,便可將身體藏在地板下面。

又兵衛在筑後柳川遊學時曾師從大石進,二十七歲便盡得大石神陰流真傳。其後不久,便在山口美禰西厚保町開了家武館,向附近鄉村的藩士傳授劍術、槍法和騎術。

但又兵衛並非只是劍客。他與吉田松陰交情甚好,松陰十分推崇這個愛玩笑又不乏率性的莽漢。

松陰對人的評議,長於發現人物的優點。他曾多次舉薦又兵衛擔任一藩之要職,書信之多不勝枚舉。

長州藩的御用所,是藩的預算部門。由此可以得知又兵衛並非只是一介武矢。

又兵衛曾擔任江戶藩府見習財務官。那時高杉晉作、宍道聞多(井上聞多)等人在品川妓院大肆玩樂,每當錢款揮霍將盡,便立個名目挪用藩費。身負重任的周布政之助等人,常常會因為同為長州志士而故意放他們一馬,但來島又兵衛卻從不留情面。所以,只要又兵衛在,他們便會嘆息:「今天老爺子在,看樣子是不行了。」

幕末的長州藩,在人才的起用上比其他藩更加開明。又兵衛連連晉陞,任文書時表現不凡,先是被任命為車轎奉行,隨後在大檢使役任江戶番手、同諸勘定見屆、江戶方御用所,甚至到京都出任負責與公卿斡旋的學習院御用掛,後來又回到藩國擔任馬關總奉行財務官等。這些幾乎都是管銀錢的官員,這也說明松陰對他的評價很准。

提起松陰對他人的評價,又兵衛和桂小五郎常常被拿來相提並論。

松陰在遞給藩廳的呈文中,這樣描述桂小五郎的長處:「小五郎,有寬宏之量,且有才氣,乃溫然可愛之人。當為密用、佑筆,不久可用於行政本職。」松陰在其他文件中又寫道:「來島又兵衛剛強,故有吏才,桂小五郎忠和,故有周旋之才。皆良吏也。」

又兵衛是由於有吏才被起用,到了晚年,他終於做回了武職這個本行。那時長州藩的兵制變了,開始釆用荷蘭式兵制,士兵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只限於藩士,而是開始從農夫、商販中招募志願者。最典型的就是由高杉晉作擔任第一任總督的奇兵隊。

又兵衛被任命為游擊軍總督,下轄六百士卒,其中有不少各藩的浪人,以土佐浪人最多。又兵衛成了大將。這讓四十九歲的他過足了武夫之癮。

又兵衛的游擊軍駐紮在山口防府宮市。這裡面向三田尻灣,自古以來便作為商業港而繁盛。

氣度寬宏又有武勇之氣的來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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