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一六、片袖定情

速速回去的這個命令,並不僅僅是針對龍馬,而是針對所有土佐藩出身的學員。在藩廳看來,神戶的龍馬等人也是武市的同類。藩廳是想讓他們回去,進而將他們關進監獄。

龍馬帶著一臉嘲笑。他不像武市半平太那樣順從,根本就不把容堂掌控的土佐放在眼裡。

他表情輕蔑,將小指伸進鼻孔里,在小監察們的注視下,挖出來一塊黑糊糊的東西,捏在手裡。

「此乃藩命!不得無禮!」

這種時候,藩士原本是應該下跪領命的。

龍馬並沒有破口大罵,而是猛地躺到了地上。「正因為有這樣的藩命,半平太這樣一心為土佐的英雄都丟了命。這次又有什麼藩命昵?是要把我龍馬也關起來嗎?哼!」

「坂本,不得無禮。我們是主公派來的,你這是什麼態度?」

「放屁!什麼主公之命!」龍馬站起身來,怒道,「他應該慈悲為懷。隨意把人抓進監獄嚴刑拷問,是什麼主公?這多半是藩內的那些渾蛋高官的陰謀。」

「不得無禮。」

「不要拔刀。」龍馬用手勢制止了他們,「身為監察,在他藩揮刀挑釁本藩之士,僅此一條,便足以構成切腹之罪,甚至連你們後人賴以糊口的家祿也會被沒收,導致家破人亡。要是你們在這裡丟命,那才是雪上加霜。」

「你一個鄉士,胡說什麼?」

「住嘴!日本遭遇這等國難,只有土佐藩那些高層還整天說什麼上士鄉士,跟自己人過不去。我對武市說過,與你們這些人一起還夢想著全藩勤王,是痴人說夢,但是很遺憾他沒有聽我的。我可不會跟你們這些人玩。」

「對藩吏口出狂言,不可饒恕!」

「哎呀,你們就饒了我吧。」

「無禮之徒!依照藩律,上士隨時可以取鄉士性命。」

兩個小監察手握長刀,五個下橫目迅速跑到龍馬身後。

「你們就別玩了。我現在雖熱衷於海軍,原本可是個劍客。殺你們一二十個。」龍馬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道,「根本不在話下。」

他把藩吏趕出了學堂的大門。龍馬釆取了與武市截然不同的做法,這讓藩吏惱恨交加。

龍馬再一次脫藩了,因為他沒有服從讓他回藩的命令。

不僅是龍馬,神戶海軍學堂里土佐藩出身的學員都接到了回去的命令,他們也一概拒絕。他們贊成龍馬的想法,以天下為大。因此,他們全部成了主動脫藩之人,自然也成了流亡之人。由於他們是政治犯,土佐仍然派人搜捕捉拿他們。

容堂大發雷霆,道:「龍馬雖然沒有謁見過我,但是他以前就脫藩一次。在勝海舟和松平春岳的周旋下,我才免了他的脫藩之罪,他卻忘恩負義,再次違抗主命脫藩。」

龍馬聽說了容堂震怒的消息,嘲笑道:「無知之徒懂什麼。」

武市眼中威嚴的主公在龍馬嘴裡卻變成一個不值一提的無知之徒。

小監察來過那晚,龍馬在筆記上寫下了一段非常嚴厲的文字。在他看來,容堂雖披著賢主的外衣,其實是一個昏憒之人。龍馬對容堂的反感讓他憤然落筆:「世上萬物,人、犬、蟲、秀,芸芸眾生,並無上下之分。」龍馬乃是接受忠義教育成長起來的武士。他能寫出這樣激昂的文字,看來勤王黨事件給他帶來了很大的衝擊。

龍馬接著寫道:「日本國風,除天子之外,無論將軍、大名、家老,都是虛名而已,不值一提。所謂俸祿,不過如鳥食。天道造人,也為我們造就食物。有人像鳥一樣被養在籠中,吃著一種叫做『俸祿』的食物。但不是僅僅這種人才被稱為人。米飯天下皆有。俸祿不能稱心如意,就當棄如敝屣。」

脫藩算什麼?

龍馬寫字是姐姐乙女所教。他的這種氣概也體現在他那種別具一格的字體中。

第二天早晨,龍馬召集了土佐藩的學員訓話:「如若在意所謂藩國、主公,就成不了大事。他們若攻過來,我打算拿起刀槍與他們斗,你們也做好這種準備。」

龍馬每天都很忙。由於練習船還沒有入手,每當幕府的軍艦和汽船抵達大坂天保山灣時,他就會帶著學員到艦船上去學習。由於勝已經交涉好了此事,艦船上的那些人只能讓他們使用。

其間,幕府軍艦順動號入港,龍馬指揮著學員們,每天在兵庫與紀淡海峽之間航行。龍馬燒過鍋爐,也爬過桅杆。開始非常笨拙,但因為他是練家子,所以很快掌握了操作的竅門,不久就比鹽飽列島出身的水夫和火夫都熟悉了。

在天氣預測、測量和機關操作方面,陸奧陽之助和望月龜彌太等人比龍馬更擅長。作為船長指揮,龍馬卻能夠登堂入室了。僅次於龍馬的,是一個叫伊東佑亨的薩摩年輕人。「幹得好。」龍馬總是表揚他。

佑亨非常敬慕龍馬,甚至模仿龍馬走路。他常講起本藩的西鄉隆盛。「雖然出身低微,但是藩中人都敬佩有加。西鄉先生身形健壯,和坂本先生有些像呢。」

「哼,哪裡像?」龍馬聽說過西鄉,後來他們成了莫逆之交。但是此時,龍馬對西鄉沒有任何興趣。首先,他認為:和自己像的人,肯定沒什麼出息。伊東佑亨頭腦縝密,行事慎重。駕船的時候,他也非常小心,甚至有些縮頭縮尾。龍馬不喜他這一點。

「慎重很好,但是當斷不斷則不行。慎重乃下級官員的美德,果斷則是大將的品格。現在這個時代,雖然大將與士兵是天生的,但是你也要學學大將的氣度。」

練習之隙,陸奧陽之助會不時地跟龍馬開玩笑:「坂本先生,聽說武市和他的同志在貴藩遭遇大難,您還能在這裡平心靜氣地練習軍艦操作?」

「不急。整日批評幕府並無用處,倒幕的時機未到。腫瘤要是還沒有長大,就無法下一刀。」

龍馬認為,像長州人和土州的武市那麼著急,只會增加無謂的犧牲,什麼事情都做不成。時勢和幕府這個腫瘤,在他看來,還沒到下刀的時候。

龍馬從神戶村出發,他要去京都找勝海舟。他沿著西國大道到了枚方,在那裡乘上三十石的船沿著淀川逆流而上,黎明時分到達了伏見寺田屋前的泊船處。

龍馬下船上岸的身影正好映入阿龍眼帘。

她驚呼一聲,站起身來。近視的龍馬也看見了她,他往院子里瞧了一眼,道:「我不歇了,急著走。」

阿龍滿臉通紅地點了點頭。登勢在櫃檯里大聲喊道:「你在說什麼?縮頭縮腦,像只黃鼠狼。」

「黃鼠狼?真過分。」龍馬走進院子,一屁股坐在了灶台上,也不脫鞋。

「天冷了啊。」

「馬上就入冬了。對了,京都鬧得厲害。新選組的人數增加了很多,每天都在城中巡邏。」

龍馬喝了一口阿龍端上來的苦茶,做出一副怪模樣。

「苦嗎?」

「嗯。」

這是宇治上等的茶葉。阿龍果然出身好,雖然經歷了那麼貧困的幾年,喝茶依舊非常講究。對於阿龍的這種細緻,登勢不發一言。不愧是登勢。

「我是鄉下長大的,喝這種茶,受不起。」

「那喝水?」登勢開玩笑道,「你在土佐是喝潮水來著?」

「真是一張利嘴。」龍馬拿登勢沒辦法。

「聽說你又脫藩了。」

登勢的消息很靈通。這是由於寺田屋是薩摩藩指定的船家客棧,而且土佐的勤王志士也經常住在這裡。關於天下勤王志士的消息,或許再也沒有人比登勢更靈通了。

「對,脫藩了。」

「進進出出的。」登勢覺得有意思,笑了。但她很快嚴肅起來,說道:「昨天聽薩摩人說,土佐藩要想盡一切辦法捉你呢。」

「抓我幹什麼?」龍馬事不關己似的歪頭表示不解,「是煮了吃嗎?」

聽龍馬一本正經地問,登勢哈哈大笑起來。「土佐老藩公肯定是想把你當成下酒菜。」

「是嗎?」

「你還是要小心土佐,也要小心新選組和見回組,最近盡量不要接近京都。」

「無妨。」

勝應該是住在寺町的町寺里。龍馬走到祇園石段下的時候,迎面碰上同藩同塾的安岡金馬和千屋寅之助。龍馬讓這二人跟著勝,保護他的安全。「怎麼了?在這裡閑逛。」

見龍馬責備,二人道:「勝先生到二條城去了,我們在這裡閑步候著。」

「蠢貨,你們跟著勝先生啊。」

「天下再亂,在城中應該是安全的。」

「你們這兩個蠢貨,我是說,如果不跟著先生,你們自己就危險了。只要在勝先生身邊,新選組就不敢對你們動手。勝先生被攘夷志士盯著,你們被新選組盯著。雙方天天在一起,就能相互依傍,都能安全。」

「啊,這樣啊。」金馬撓了撓頭,「但坂本先生您昵?一個人在京都行走,很危險。」

「我有上天保佑呢。成大事的人都有上天保佑。」龍馬大步向前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