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一五、土佐血風

文久三年九月底,坂本龍馬乘著幕府的軍艦到達大坂天保山灣,等待他的是兩個重大事件。

其一,武市半平太在藩中被關進監獄。其二,在大和平原舉兵的吉村寅太郎等人被諸藩包圍,他們奮勇作戰,最後幾乎全部犧牲。龍馬在神戶村的海軍學堂聽到這個消息,喊了一聲「英雄」,便拿著刀奔到院子里,將門口的一株松樹砍為兩截,然後提刀茫然而立。

鎮壓之潮到來了。

「坂本先生,您拿這把刀打算幹什麼呢?」陸奧陽之助笑著問道。

「什麼也不做。」龍馬說著便將刀收進了刀鞘。他有自己的想法。他認為,只有學會忍,才能成為真正的男人。但是土佐的勤王黨太悲慘了。他實在無法控制心頭的怒火。他頹然坐到地上。

「我給您拿張席子來。那裡太濕了。」

「為什麼會濕?」

「我剛才在那裡方便過。」

「你不能在這裡方便。」龍馬說著,卻不打算站起來。「陸奧君,你是紀州人,才能這麼平靜。」

「您是指方便?」

「我是說土佐那些蠻漢。」龍馬這麼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陸奧陽之助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到了晚上,當陸奧和學堂里的土佐人聊天,了解到土佐的森嚴等級,才明白了龍馬心中的悲痛。

土佐藩自古以來就分為上下兩個部分。可以說,武市被收押,正是上士的陰謀。

很多土佐鄉士已經無法忍受本藩的冷酷與頑固,紛紛脫藩,參加勤王義舉。這次在大和與諸藩交戰,最後幾乎全軍覆沒的天誅組十六名浪士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場,可以說是上士將他們置於死地。

在陸奧眼中,龍馬跑到院中劈開那棵松樹,其實是對土佐藩上層的怒火爆發了。

已引退的老藩公山內容堂於本年三月回到藩中,馬上重掌政權,對藩中人事進行了巨大調整。吉田東洋被暗殺之後,一度一手遮天的武市內閣瓦解了。容堂重新啟用吉田東洋派的人,同時試圖將勤王派斬草除根。平井收二郎和間崎哲馬等人被迫切腹自殺,便是其鎮壓活動的其中一環。

他們切腹是在六月初八。但是,在其後的三個多月里,武市半平太卻沒有被捕,而是每日進城,參與議政。他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每日都是神態自若。

容堂雖然知道殺掉東洋的幕後之人便是武市,卻沒有對他動手。因為他知道,如果沒有找到證據便將武市逮捕,會導致下級武士的暴動,其影響不可估量。

武市每次進城,都會見那些頑固派的高官,告訴他們自己的主張,有時也會謁見容堂,不厭其煩地向他講述。武市的觀點,簡言之就是要和薩長一起推翻幕府,擁立朝廷。

但是容堂不同。他對王室忠誠,卻也要保存幕府,是一種不徹底的勤王。這是貴族的通病,他們從來不想打破現存的秩序。容堂很狡滑,他明明否定武市的觀點卻又不治武市的罪,就是因為時下長州藩控制了京都。一句話,與那幫武市意見一致的人,佔據了京都政界的主導地位。只要讓武市活著,就能很好地與過激勢力協調。

有一件事就可以證明這一點。在長州人獨攬京都政治時,即七月二十九,武市被容堂請去。容堂非常高興地說道:「好久沒有聽聽你的意見了,跟我說說。」

武市於是興奮地大發議論,錄用人才、打破門閥、趕在諸侯之前對京都的天皇盡忠等。

要是平常,容堂根本不會聽他這些,甚至還會與他爭論,但是這次容堂卻一直在點頭。二人這次的會面從已時持續到未時,時間非常久。

武市曾經說過:傾心相談,盡歡而散。如此一來,土佐勤王攘夷大事可成,於是放下心來,歡呼雀躍出城。

但這卻是武市與容堂最後一次談話。

當長州人被驅逐出京都的消息傳到土佐,容堂便馬上翻臉,開始著手鎮壓以武市為首的勤王黨。

文久三年九月二十一,容堂令藩廳將以武市半平太為首的土佐勤王黨的頭領一併逮捕。

「想跟你說說那些亂黨的事。」頭天晚上,容堂將藩廳重臣叫來吩咐下去,一副不屑的語氣,「如果城下那些鄉士聽說他們的頭目被捕,不知道會怎麼鬧,甚至可能當街把他們搶回。為防萬一,讓上士都在各自的隊長府中候著。」他已經做好了打仗的準備。同為一藩之士,上士與鄉士之間的矛盾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容堂甚至把他們當成另類人。

這日晨,武市半平太在自己家中醒來,毫無預感。他打開雨窗,聽見妻子富子說道:「天還沒亮。」

「是啊,星光燦爛,又是個晴天。」

半平太穿上馬袴,拿著鞭子到了廚下,拍了拍富子的肩。半平太從來沒有來過廚下。他經常將「君子遠庖廚」這句古話掛在嘴邊,從來不會褒貶食物。所以,這次連富子都擔心起來。「怎麼了?」

「哦,看樣子天氣不錯。我好久沒調教馬了,今天到浦戶的海邊去一趟,應該還可以看到日出。給我一杯水。」

原來就為這個。痩小的富子放下心來。

不久,半平太便從馬廄里拉出馬來,在家門口逡巡片刻,然後上馬揚鞭,飛奔而去。

此時,同志島本審次郎家的門被人敲得咚咚響。島本忙出門去,結果接到藩廳下達的命令,讓他立即去自首。島本不知道藩廳為什麼單單令自己去自首,但是他已經預感到藩廳這次會對他們下手。他鎮定自若,將妻兒叫到自己的房間,道:「我們可能就此永別了。」

島本和家人一起喝了一杯酒,便出了家門。途中,他遇到一個叫岡內俊太郎的同志,向他說明了情況,道:「情勢如此,藩廳想來會讓我切腹,到時請為我介錯。」他沒有直接去藩廳,而是先去了南會所。

負責警衛的上士們在那裡當值。大家看到島本到來,大驚。

「喲,各位都在呢。」島本與他們閑聊了一會兒,他是想弄清這次藩廳逮捕計畫的名單。但是,他沒有打聽到什麼,便直接去了武市家。不管怎麼說,要趕緊告訴武市。

島本審次郎急急忙忙地趕往新町田淵町。這天早晨,天氣響晴。城內天守閣的白色牆壁異常耀眼。

審次郎身寬體胖,為人風趣,天天玩笑不斷,唯獨這個時候,他再也放鬆不下來,只是飛快地趕路。他一邊走,一邊大聲對自己喊:冷靜,冷靜。行人無不以為奇。

趕到武市家門口,富子夫人迎了出來。審次郎將大拇指豎在鼻子前,問道:「出去了嗎?」

富子看到他那副滑稽的樣子,笑了。「說是去馴馬,天不亮就出去了。應該馬上回來。」

「是嗎?那我去鄰家,等他回來,您轉告一聲。」他匆匆忙忙地從武市家出來,敲響了同為勤王黨頭目的島村壽之助家的門。

小門打開。審次郎拖著胖胖的身軀進去,從玄關走向屋內的時候,他便將事情告訴了島村。

「武市先生去騎馬了。馬上派人把他請到這裡來。」

壽之助應了一聲,立馬派了兩三個人去找。

不一刻,便傳來馬蹄聲:武市回來了。他緩步踱過橫木已經鬆弛的島村家的走廊,到了房裡。坐下之前,已經聽說了事情的大概。

「難以置信。前幾日我方和容堂公暢談,他還讚賞我的觀點。」

「容堂這隻老狐狸!如今勤王形勢大變,長州人已經離開京都,支持長州的公卿也都被朝廷疏遠。京都搖身成為佐幕的大本營。容堂原本就是佐幕派。我們得勢時,他不敢吱聲;現在天下形勢大變,他馬上摘下假面,露出利齒。」

正說著,岡內俊太郎也趕了來,將他在南會所打聽到的逮捕名單一一告訴了武市。分別是武市半平太、島本審次郎、島村壽之助、島村衛吉、安岡覺之助、小畑孫二郎、小畑孫三郎、河野萬壽彌。

「是嗎?」武市面不改色道,「沒想到這麼快便要與在大和吉野犧牲的吉村寅太郎等人在冥府相會了。」

接著,他們開始統一口供。這是必要的。武市的土佐勤王黨暗殺了參政吉田東洋,在某種程度上控制了藩政。在此期間,他們充分利用了對吉田不滿的權貴。其中既有山內民部這種藩公的親戚,也有深尾鼎這樣的家老。「不管如何拷問,都不能說出他們的名字。」他們約定。

武市最後握住島本和島村的手,道:「事已至此,乃是天命。我們三人應該會關在不同的地方,在此一別,或許就只能在九泉之下相會了。讓我們各自以大丈夫的凜凜氣節,震懾那等俗吏的心膽。」

武士是一個奇特的群體,他們的自律與審美,在這種時候往往會煥發生氣。明治維新同法國革命、義大利革命都不一樣。其中最大的不同就是,可以稱為德川三百年歷史的文化遺產——武士承擔了這次革命的任務。

武市走出了島村壽之助家,旁邊就是他家。藩中的一個監察戴著斗笠,披著出行用的披風,著袴,拿著手銬和腳鐐,指揮著十幾個下級武士和捕快,嚴格把守著前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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