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後,坂本龍馬開始準備出趟遠門。學員們都以為他是去長州或者京都查訪局勢。但龍馬把他們召集到一起,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話:「我要去江戶。在我回來之前,不可鬧事。」
他頓一下又說:「現在我們不能跟他們一起起事。神戶海軍學堂尚未成熟。即便將來能夠成長為吞天的大蛇,現在也只是一個蛋。一個沒有眼睛沒有嘴的蛋豈能成事?」
正好寢待藤兵衛到來,龍馬帶上了他。
山陽道通往神戶村,右手邊的海岸已經有了初秋的氣息。龍馬沿著大路往東前行。
路上經常看到浪人模樣的人往西走。應該是去長州的,龍馬估計。
也有扛著短槍的。在早前幕府統治時代,是禁止浪人扛著槍矛出行的。由此可以看出世道混亂。
「現在亂得很。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
「要出大事。朝廷、幕府和薩會聯盟將長州藩逼上了絕路。猛獸受了傷。防長二州必然攪得天下動蕩。」
「亂世啊。」
「嗯,又到了群雄割據的時代。那些熱血浪人也想跟隨長州起事,大家現在都往西走呢。」
「但是您卻往東。」
藤兵衛歪著頭表示不解。就連他也知道,現在天下的中心已經不再是江戶,而是京都。江戶現在不過是一個執政之所,京都則成為各方角逐政治權力的中心。
將軍家茂以及其監護人德川慶喜和老中、若年寄、大監察、外國奉行官等官員也都來到了京都和大坂。江戶城中現在只剩下一些負責處理日常事務的官員,江戶的幕府已經成為一個空殼。
「您到底是怎麼打算的?」
藤兵衛感到不可思議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從京都發生政變的那一刻起,日本又回到了群雄割據的亂世,龍馬到底打算做什麼呢?
「我也要成為群雄之一。」
「那是自然。我第一眼看到您就知道您不是凡人。但是您現在往東走,這很奇怪。」
「我去籌備軍艦。」龍馬笑道。他是想將軍艦弄到手,投身於天下風雲之中。「我決定自己收拾這個亂世。」他好像只是說些大話。
在大坂,二人住進了道頓堀一家叫鳥毛屋的客棧。這家客棧北面就是道頓堀。龍馬憑欄看水。水裡倒影的天空呈暗紅色。河面上飄起了夜霧,就連那霧都是紅的。河上能夠觀大坂城。
「爺,晚飯備好了。」藤兵衛小心翼翼地與龍馬招呼。
「哦。」龍馬抬眼朝對岸望去。北岸能夠看到宗右衛門町的住家。有女人正在河邊的石階上浣衣。不管世道如何變化,洗衣做飯這樣的事都不會有任何變化。龍馬莫名地感傷起來。
在大坂,龍馬聽說了關於大和天誅組之亂的詳情。
天誅組主力就是和龍馬關係較深的土佐藩脫藩之人。有吉村寅太郎、那須信吾、池內藏太、安岡嘉助,此外還有森下儀之助、前田繁馬、上田宗兒、土居佐之助、森下幾馬、伊吹周吉、島村省吾、田所騰太郎、葛目清馬、澤村幸吉、島浪間、安岡斧太郎。他們在脫藩之後,投靠了長州,受到保護。
這是一群無奈之人。因為己藩旗幟不鮮明,他們只好投奔別藩。在幕府緝捕他們的時候,土佐藩府不但不會給他們提供保護,而且會將他們作為脫藩人逮捕。在這一點上,土佐雖然與薩長並稱薩長土,土佐出身的人卻不能像薩長的藩士那樣有強大的藩國作為後盾。
天誅組也是如此。在這個團體當中,只有一個薩摩人,沒有長州人。
長州藩曾經激進地推行天皇親征大和的計畫。天誅組為了當上這個先鋒,他們很早就離開了京都到大和,襲擊幕府的五條代官所,在那裡建立了一個類似革命政府的組織。然而,就在他們出發後不久,京都發生了政變,長州藩被迫撤離。
他們頓時成了被棄之人,只是沒有解散。正因為如此,所謂破釜沉舟,他們的戰意愈發高漲,在之後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他們在大和與天下諸大名展開了艱苦卓絕的戰鬥。
他們歸在何方?龍馬憂心不已。他們的死並非沒有意義。他們的武裝暴動定能給已經沒有治國之力的德川家帶來巨大的衝擊。但是,很難想像自德川家康以來三百年的政權會被區區數十人組成的浪士團摧毀。他們很可能犧牲。一個人犧牲之後還會有人接著犧牲,在累累白骨堆積成山之後,現在駐紮在大和的吉村等人腦海中描繪的理想時代或許將會到來。
龍馬到達江戶是在文久三年的九月初。他首先到鍛冶橋藩府報到,之後便匆匆忙忙出了門。
「此人不喜藩府。」身後的藩中同鄉都這麼說他。龍馬最討厭的就是藩國這種束縛人自由的虛幻權威。
過了鍛冶橋御門往東走,有一個五郎兵衛町,那裡有很多商家。
「啊,好久沒來江戶了。」寢待藤兵衛高興地呼吸著江戶的空氣,人也變得歡喜起來。
幕府繪師狩野家很久以前便定居在這條街巷裡,混雜在商家店鋪之間。沿著牆往東走,鄰家就是繪師樋口府,再過去便是稻荷神社。
這是秋祭時節,幡條隨風飄揚,商家的男女來來往往。
「啊,疼,踩著我的腳了。」
藤兵衛掰著一隻腳跳了起來,一個店家模樣的年輕人忙向藤兵衛道歉。
「道歉有什麼用,踩都踩到了!」
「不不,我沒有惡意。看得入了神,才一不小心……」
「藤兵衛,夠了夠了。」龍馬打了藤兵衛的背一掌,自顧自走了。
被人踩到腳並不奇怪。江戶與京都大坂不同,行者總是步履匆匆。江戶人藤兵衛在京城和大坂久居,走路也變慢了。
「是你不對,走路都跟京都人一樣了。」
但是,在龍馬看來,雖然江戶人走路的速度沒有變化,江戶的街巷卻逐漸改變。
街巷異常蕭條。有好幾個原因。首先是因為將軍和幕閣的要人都駐留在了京都。其次各藩的大名府邸中大部分人都由於這兩年的騷亂,或是回藩,或是轉移到了上方。
江戶時下乃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人口百萬,可以與當時的紐約、倫敦比肩。但是,這個城市和當時世界上的各大城市不同的是,它人口的一半即將近有五十萬是武士。這五十萬分別是旗本、諸藩常駐江戶的藩士、因參勤交代而來到江戶的藩士等。他們都不從事生產,靠著本藩生活。江戶的百姓靠著這些武士的消費,生活了三百年。然而,武士人口在近兩年卻驟減。這是江戶蕭條的最大原因。
其次,物價年年高漲。有流言說,物價高漲的原因是因為幕府與洋人開始了貿易。因此幕府的開國主張沒有得到人心,攘夷論更容易被不知真相的百姓接受。
龍馬走進了桶町的千葉家。貞吉老人、重太郎和他的妻子八寸無不歡喜。龍馬向貞吉老人問安時,老人道:「家裡人沒有一天不提你。老夫也常想,你要是一月能來江戶幾次就好了。劍術可有進步?」
「弟子忙於別的事,劍術荒廢了。」
「是海軍的事吧。我聽重太郎提了,聽說你還想把重太郎拉攏過去?」
「正有此意。」
「真拿你無法。重太郎可是我北辰一刀流千葉家的繼承人,你竟要讓他扔掉長刀跟你走,老夫怎堪忍受?」
龍馬苦笑。
「龍馬,你十九歲就入我門下,老夫一直照顧著你。你有一呼百應的本事啊。重太郎險些逃離武館呢。」
「啊?」龍馬看了看旁邊的重太郎,「有這種事?」
「嗯,有這麼回事。我與你在大坂分手,獨自回江戶後,總覺靜不下心來,左右為難。即便是現在想起來,也心中火熱。」
「不,重太郎他……」貞吉老人道,「他不是對海軍有興趣,他就是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干。龍馬,你總是會讓自己的朋友痴狂啊。」
此事確實讓老人非常為難,嘮叨不止。
「給您添麻煩了。」龍馬有些慚愧。
「哈哈哈,當然是個大麻煩。不管怎麼說,重太郎這小子要扔掉藩國、老父和妻兒,跟你龍馬走,這可是千葉家最大的危難。」
「阿重自有其優點。」
「喂喂,龍馬。」貞吉忙道,「這回你可不能再煽動他了,重太郎的心才平復下來。那時連佐那子都整天嚷嚷著要去上方呢。」
「啊,佐那子也……」
「千葉家幾乎要作鳥獸散啊。」
之後,龍馬與重太郎一起回了重太郎的房間,天早已經黑了。
「佐那子怎麼還沒回來?」重太郎憂心不已。
「去哪裡了?」
「一早就去本家神田玉池了,說是天黑之前就回來,可是到現在還不見人影,不知發生什麼事了。最近浪人跑到江戶來生事,殺人搶劫的多了起來。」
龍馬借口如廁,站起身,他想去接佐那子。他能夠猜到佐那子會從哪條路回來。
龍馬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