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馬叮囑武市:「一定要保護好勝先生!」說完,他便走出了丹虎。
勝雖然暫時回到了江戶,但是不久之後便會跟隨將軍上洛,由海路到上方。京都是以長州和土佐藩士為首的殺戮派攘夷志士的據點,他們當中有人正磨刀霍霍,等著勝到來。龍馬很擔心。
他回到河原町的藩府,大喊岡田以藏幾聲,走進大門,然後一路喊著進了自己的房間。
打開出格子的隔扇,下面就是高瀨川。天正在下雨。龍馬點上燈。
「以藏來拜。」岡田以藏提著一把朱鞘長刀走了進來。
「哦,好久不見啊。」龍馬坐在出格子的檯子上,脫掉短外罩。
「是。」以藏是個寡言之人。他笑著抬起頭來看著龍馬。
眼神卻很凄厲,像一頭野獸般閃著光,讓人不寒而粟,那是微笑無法掩蓋的異光,是殺戮者特有的眼光。
「你殺了幾個人?」龍馬本來想這樣問,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微笑著望著他道,「我都聽說了。以藏,你今非昔比啊。」
殺人魔以藏現在與薩摩藩的田中新兵衛,成了震懾京洛的殺手。
「僅為盡忠報國。」
「好。」龍馬點了點頭。以藏這樣的人頭腦簡單,認為只要殺人便能完成大業。「以藏。」
「在。」
「日本最偉大的人很快要到京都來。你能保護他嗎?」
「是哪位?」
「幕府的代軍艦奉行勝麟太郎先生。」
「啊,那不是大奸賊嗎?」
「你原來是打算要殺他?」
「正是。」
「你給我保護他!」龍馬用以藏也能聽懂的理由對他諄諄教導了一番之後,說道,「原因就只有這些。總而言之,你要是相信我龍馬的話,就要保護我信任的勝先生。以藏,拜託了。」他望向窗外高瀨川上的夜雨。
殺人魔以藏卻犯起了愁。在攘夷論者武市半平太看來,開國論者勝海舟就是大奸賊。坂本先生卻讓我保護他,那不就相當於背叛武市先生嗎?以藏雖有困惑,但對於他來說,武市半平太是難以接近的。與之相比,龍馬卻讓以藏覺得非常親切。不僅如此,在大坂高麗橋龍馬的大恩也讓他終生難忘。只是龍馬卻從來不擺出一副恩人的樣子。
而且,以藏的身份是足輕,足輕在土佐藩比在其他藩更加被人輕視。藩律甚至規定,足輕在正式場合不能報出自己的姓。藩內的同志,甚至連武市半平太有時候也會用一種蔑視的眼神看他。以藏對這些十分敏感。只有坂本先生不會這樣。他曾經說過:人本來沒有上下之分,浮世的地位等級不過是太平的裝飾;一旦天下大亂,這些裝飾都將被剝去,要想成大事,就得積蓄智慧、勇氣和仁義之心。
以藏實在想不明白,於是到半平太那裡,老老實實地將困惑告訴了他。
果然,武市一臉不悅。你是攘夷志士,難道要保護勝嗎?他緊緊地盯住以藏,似乎在質問。「好了,算了,龍馬可能也有他的想法,你就按他說的辦。」最後,他非常勉強地說道。
文久三年二月二十六,勝按原定計畫,再次乘順動號抵達大坂,隨後來到京都。
龍馬去勝下榻之處拜見,並引見以藏。「這位是與在下同藩的岡田以藏。您外出的時候,請務必帶上他。」
「保鏢?」勝很聰明。他曾聽說過關於岡田以藏的傳聞。此人把殺人當成尊王攘夷的事業,像條瘋狗。龍馬帶誰來不好,怎麼偏偏帶他來?勝這樣想。但是只要他決定相信別人,就不會問為什麼。「我會帶上他。」
從此日開始,他便一直帶著以藏。
勝進京之後,以藏便像忠犬一樣天天跟在他身後。
一天,勝到二條城議事到很晚,結束時已經是半夜。跟著他的還有年輕隨從新穀道太郎,道太郎和以藏都老老實實在城中的下房等著。
「我出來晚了。」勝在玄關穿上草鞋,突然看了一眼城上的箭樓,發現剛才還高高懸在天空的月亮消失了。「要下雨吧。」他自言自語道。
「下雨應該在夜半。」以藏能感受到雨氣,他對晴雨的感覺尤其敏銳。「但是,似下又不下,這樣的夜晚最危險。」
「你是說這樣的晚上會有刺客?」
「是,這是在下的……」
「是經驗告訴你的。既然內行人這麼說,那肯定沒錯。」
岡田以藏知道,在這樣的夜晚,壯士的血液往往會因為殺氣而沸騰。
「我們走吧。」
三人便出了小門,到了城外。過了一座大橋,便是堀川路。勝住在六角通新町的紀州藩府,離二條城較遠。
他們打著兩盞燈籠。年輕隨從道太郎拎一盞,在前面帶路。以藏提著另一盞,緊貼在勝的左側,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三人沿著堀川往南。
勝好言談,總是想說點什麼。以藏則沉默不語。
「你真不愛說話。」
以藏沉默著低下頭。如果開口說話,就無法留意周圍的情況。
「別再殺人了。即便殺幾百人幾千人,時代還是會往前走的。」
過了越前藩府,到了被當地人稱為押堀川町一帶的時候,以藏眼神一凝,堀川岸邊的柳枝忽然晃動起來。
立時,驟然響起了凌亂的腳步聲,白刃在黑暗中閃爍。
「奸賊——」兩個黑影同時跳了出來。以藏朝那兩個黑影衝過去,拔出刀來就砍。他反手砍到一個黑影的腰,大聲喊道:「你們不認識土佐的岡田以藏嗎?」
他的恐嚇果然奏效,五六個黑影悲鳴著逃走了。
以藏收刀,仍一言不發。
血濺到了勝的袴上,但他依然氣定神閑,將手插在懷中繼續緩緩往前走。
以藏氣喘吁吁。但是他始終不說話,在左側小心翼翼地護著。
晚年,勝曾經這樣描述當年舊事:「三個壯士忽然出現在前方,不由分說便朝我砍了過來。我非常吃驚,慌忙往後躲避。旁邊的岡田以藏忙拔出長刀,將其中一人砍成了兩段,然後大喝一聲:『你們這些膽小鬼,想幹什麼?』剩下的二人嚇破了膽,慌不擇路地逃走了。我於是得以死裡逃生。岡田的身手,真令人佩服。」
以藏原本不懂得什麼主義與思想,就像很多二流志士一樣,把他們推到幕末風雲當中的,其實是他們本身的血氣。他把自己的頭腦交給了武市半平太。只要武市讓做的事情他都會做。即便武市不說話,但凡他覺得「只要殺了那個奸賊先生就會高興」,那麼他便會將那個人殺掉。僅僅如此,這一次,以藏將自己的頭腦交給了龍馬。
勝默默地走路。勝是幕末的一個奇人。他認為自己度量如海,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被殺,心裡多少有些震驚。
「岡田君。」勝不樂道,「你好像以殺人為樂,此非大丈夫之道。身為丈夫,即便被殺,也不能殺人。今後務必改之。」
「勝先生。」以藏不服氣地說道,「我不懂。剛才如果沒有我,先生只怕早就沒命了。」
的確是啊。喜歡說教的勝一不小心忘記了自己的立場,一時無言以對。晚年,勝每當說起此事,總會苦笑著說:「聽了這句話,我也無言以對。」
勝想說的是,一個人的生命與一個國家的生命一樣重要,但是以藏最終沒能明白他的話,便結束了短暫的一生。
來到京都的龍馬於三月初拜訪了田鶴小姐。
沿寺町路北上,進了清和院御門,就是公卿府邸集中之所。每座府邸中都有大樹,遮天蔽日,可以稱作公卿園。
龍馬進了三條府,遞出名帖,「土佐藩士坂本龍馬拜上。」
負責通報的僕人走了進去,他並沒有覺得怪異。
因為土佐侯山內家與公卿三條家是姻親,土佐藩士自然會因公因私常出入府中。
田鶴小姐此時正在府內信受院夫人房裡,陪夫人玩雙六。信受院夫人乃三條實萬的遺孀。實萬乃三條家的上代主人。在井伊直弼發起的安政大獄中受到迫害,被迫退隱,落髮為僧,到洛北一乘寺的堀內隱居。
鄰家有一個叫渡邊喜左衛門的鄉士,實萬經常和他一起喝茶。一次,有人送來了點心。實萬正好非常喜歡甜食。
「喜左衛門,我們嘗嘗。」
於是二人便吃起了點心,喜左衛門中毒身亡。臨終的時候,喜左衛門說道:「御所大人,點心有毒。這是幕府的陰謀,您千萬不要吃。」
實萬難過地說:「我已經吃了。」
實萬馬上叫來人,吃了瀉藥,上吐下瀉排毒。但是,不知是否因為胃中仍有殘毒,十天之後便離世了。是為安政六年十月初六,歿年五十八歲。
毒殺實萬的元兇井伊大老在第二年萬延元年三月初三大雪之日,被十八名水戶、薩摩的浪士殺於櫻田門外,實萬的仇總算報了。殺父之仇使其長子實美成為公卿中最激進的討幕派。
信受院夫人在娘家山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