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八、龍馬脫罪

兩手抓一大把豆子灑在地上,有的地方會有很多豆子,而有的地方很少,疏密不同。人的一生也如此,有的時期會集中出現很多事情。龍馬的這個時期就是這樣。

真忙啊,他自出生以來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並非他個人發生了什麼巨大變化,他依然是龍馬,是周圍的環境讓他開始有了活力。

「運氣來了啊。」

要是有人這麼對龍馬說,他或許會生氣。

「人哪裡有什麼命運?人生如戲。」他會大發感嘆,「但是人生也有很多和戲不一樣的地方。戲劇演員的舞台是由別人設計的。但是,真正的人生,是自己勤勤懇懇地搭一座適合自己的舞台,然後在上面演戲。別人是不會給你設計舞台的。」

龍馬的舞台已經逐漸成形,他的戲劇也將要拉開序幕。多年之後,有傳記作家曾用「坂龍飛騰」這個詞來形容此時的龍馬。坂本龍馬名字中的「龍」,便有騰雲駕霧飛騰之意。

接下來要說的這個故事,就發生在他將要起飛之時。

這天,他來到勝府,勝海舟對他說道:「明天用軍艦帶你去大坂。」

事情來得突然,龍馬雀躍不已。

「凡事你都這麼有興緻。」勝海舟感嘆道,「看你這樣,我也高興起來了。」

在勝看來,龍馬這樣的人實在佔便宜。平常總是擺著一張不近人情的臉,用土佐話說就是聾拉著臉,可一旦高興起來,他總是能將自己的喜悅傳遞到對方的心中。

「你真是佔便宜啊。見你如此,我就想想辦法讓你高興。明天乘的軍艦叫順動號,現停靠在品川灣。今晚就會開到操練所來,明日天明之前你到操練所的碼頭上來就行。」

「好。」龍馬應一聲,飛奔回千葉武館。

關於軍艦順動號的詳情,龍馬十分清楚。這是九月幕府花十五萬美元從英國買進的一艘新造軍艦,由勝代表幕府在橫濱灣試航。該艦載重四百五十噸,比咸臨號要大很多,馬力也足,有三百五十。而且,更為少見的是,這艘船船體由鐵皮覆蓋。稱其為軍艦,其實嚴格講來是運輸船。作為汽船,這艘船已經達到了此際的世界水準。

龍馬回到千葉武館,正好寢待藤兵衛也到了。

「藤兵衛,你等我片刻。」龍馬說畢,急急忙忙地進了武館,拍了拍正在教弟子練劍的重太郎,道:「到我房裡來。」說完便出來,又遇見了佐那子。

「您忙什麼呢?」

「去我房間,有點事。」

「我一起去嗎?」

「當然。」

鍛冶橋土佐藩府中的近藤長次郎正好也來武館。

龍馬自小便認識這個膚色白晳的年輕人。他出身於城下的商家,才華出眾,也跟著河田小龍學過蘭學。他後來一直跟隨龍馬。見了高杉晉作之後,高杉對他的評價是「一望而知是才子」。由此可知他的確出色,只是在龍馬眼中,「有百才而缺至誠」。

「長次郎,你來得巧。」龍馬將他叫到一邊,道,「我明天帶你們乘軍艦,你們準備準備。」

近藤長次郎自然非常高興。

「小龍,你是想讓我跟你去坐船嗎?」隨後而來的千葉重太郎氣呼呼地嚷道,但是最終無法抵擋乘坐英國制鐵皮大船的誘惑,於是以一副施恩於人的腔調道:「我就為了你去坐坐。」

寢待藤兵衛已經激動得不知所措了。一個賊,竟然有機會與幕府的代軍艦奉行同船,真是如同做夢一般。

佐那子進來一下又匆匆往外走,重太郎叫住她,問道:「你去做什麼?」

「換個髮型,扮成男子。」

「等等。」重太郎嚇壞了,道,「你不會也想坐船吧?」

「龍馬說可以呢。我也想坐一次啊。」

「別胡鬧。」重太郎拉下臉來,道,「要是海上起了風浪,你可吃不消啊。」

「會嗎?」佐那子的眼睛閃閃發光。她雖是個女子,卻取得了北辰一刀流的皆傳資格,才沒把軍艦放在眼裡。

「小龍,怎麼辦?」

「呵呵。」龍馬不置可否,只是咧嘴笑了笑。

這時大當家貞吉走了出來,喝道:「混賬,女流之輩去什麼!」

第二日天亮前約一個時辰,代軍艦奉行勝海舟便從赤坂冰川町的家裡出發了。他騎馬,牽馬人和年輕隨從各一人。他讓人打著印有劍花菱定紋的燈籠,騎著馬悠悠前行。這次的航海,在幕末的政治史上,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

此次老中小笠原長行同去,目的是為了幕府閣老的京攝海防視察。其實這只是視察團的先鋒。接下來將軍的輔佐人一橋慶喜、人稱幕府管事的松平春岳等也會到大坂視察,最後則安排將軍家茂進京。

在朝廷「攘夷督促」的作用之下,江戶的權力中樞將齊聚京都。此時京都朝廷奉行極端的攘夷主義,而作為諸國公認政府的幕府則在各國的強烈要求下,簽訂了各種條約,釆取的是循序漸進的開國主義。

從軍事上考察攘夷是否可行,則是老中小笠原長行和代軍艦奉行勝海舟的職責。

岸上一片漆黑。龍馬和千葉重太郎、近藤長次郎、寢待藤兵衛一起,一邊聽著海潮,一邊等待勝海舟到來。不久,藤兵衛驚呼一聲,他聽出遠方傳來了馬蹄聲。不愧是梁上君子,耳朵很靈。「好像來了。」

「哦。」龍馬將雙手抱在胸前。

不一刻,遠方的黑暗中出現燈光。龍馬近視,看不清楚。

「小龍,好像來了。」

「那你晃晃燈籠。」

「好,來了。」

在夜風的吹拂下,重太郎將印有千葉家月星紋的燈籠高高地舉了起來。

勝下了馬。「人真多啊。」

他非常驚訝,一看在場的幾個人,更加無奈了。「你是前來殺我的劍客。」他看了一眼重太郎,又看了看寢待藤兵衛,道:「連小偷也要乘軍艦嗎?」

勝初時有點擔心,但是後來覺得這樣十分有趣。最後,他看了一眼近藤長次郎,道:「只有你看上去比較正派。但作為龍馬的手下,長得太好了。」

「他是學者。」

聽龍馬這麼介紹,勝禁不住笑了起來,道:「龍馬稱為學者的人,想必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學者。」

不久,老中小笠原長行也上了船。他是唐津六萬石城主的世子,世子的時候便當上了幕府的老中。小笠原氏是幕府譜代大名當中聲名顯赫的名門,祖先是新羅三郎源義光。比較起來,他的家系比同稱源氏之後的德川家要純正得多。

長行此時四十一。他到了這個年紀,還被人稱為少主。世間取其雅號,稱其為「明山公子」,年輕的時候便以賢能聞名。龍馬四歲的時候,也就是天保九年,長行移居江戶,廣交學者、論客和文人。後來他被幕府提拔,當上了老中。以世子的身份當上老中,在幕府統治的歷史上只此一人。

長行帶著家臣、幕府大監察、外國奉行和翻譯等一起上了船。可以說,幕府的一部分都上了船。此外還有軍艦操練所和講武所的人,共一百五十人。

船上只有龍馬四人不是幕臣。當他們悠然地在甲板上漫步的時候,遠方房總半島上的山脈慢慢地變成了紫色,然後太陽緩緩升起。

「好壯觀的船。」龍馬在甲板上走來走去,好幾次發出感嘆。

如此想來,龍馬應該是感傷的。嘉永六年,他十九歲時第一次來到江戶的時候,佩里率領艦隊來到了浦賀。全國上下驚慌失措,天下志士蜂擁而起,呼籲攘夷。幕末的風雲就此開始了。

一個偶然,或者說是命中注定,龍馬十九歲到江戶那年,親眼看到了佩里來航。十九歲是一個開始覺醒的年齡,黑船給龍馬留下了刻骨銘心的印象。而如今,龍馬乘上了「黑船」。他在甲板上走著,他的眼睛裡閃著淚光,最終淚水沿著臉頰流下來,無法抑制。

終於如願乘上了黑船。但是,他又嘆惜:這要是我的船就好了。

這是幕府的船。這一點讓龍馬不滿意。

擁有一支艦隊是他此際最大的夢想。他唯獨對此事執著。這種執著絕不是沉溺。他相信,大丈夫志嚮應當簡潔明了。只有船,是他一生的追求。有船有軍艦,組建艦隊,然後以其威力,推翻幕府,建立一個新的日本。這是他獨創的討幕方式。薩摩的西鄉、長州的桂、土州的武市都沒有想到這種方式。人要用自己喜歡的方式開拓世界,龍馬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勝為龍馬準備了一間士官室。沒想到這引發了一次小小的爭議。

「勝大人,這可不行。」

說話人是大監察。大監察所說的自然是有道理的。船上搭乘者均為老中等幕府高官,即便不是高官,也是可以直接面見將軍的幕臣,以武官的級別來論就是高等士官。士官室和上等船室數量有限,連一半人都裝不下。在這種情況下,勝卻要為龍馬爭取一間士官室。

哪有讓一個來歷不明的浪人進入士官室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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