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龍馬這天走出赤坂元冰川下的勝府。其時日頭甚高。
他是想去櫻田的長州藩府拜訪桂小五郎。小五郎不苟言笑,目光灼灼。自從龍馬第一次在伊豆山中遇到他,就知道他不是一個尋常之人。他雖然主張攘夷,卻不像武市那樣瘋狂。
龍馬到了藩府,發現小五郎正在府內的有備館做外出的準備。
藩府內有一株大櫸樹。樹下,落葉在臘月的寒風中起舞。小五郎踩著那些落葉,一步步不慌不忙地走了過來。「啊,坂本老弟。」
二人在櫸樹下相會了。
「聽說你脫藩了?」小五郎看著龍馬,問道。
龍馬袴的下擺已經磨損得厲害。「天涯一孤客啊。」他笑道。
桂穿著很得體。他原本就形容端莊,最近接連擢升,從大檢使成為佑筆,兼任有備館塾長,最近又開始擔任「國事周旋官」,負責藩的外交。而立之年的他志得意滿。他在長州藩算為上士出身。在長州和薩摩,上士出身的勤王之士較多,唯土佐相反,所以就連武市半平太在土佐也做不了官。跟桂比,武市真是可憐。生錯了地方啊,龍馬感概,桂剛在京都完成一樁事,回到江戶,皮膚曬得黝黑。「坂本老弟,聽說你住在桶町千葉。」
「是啊。」
「我還聽說你拜勝為師了。」
「這你也知道啊?」
「哈哈,土佐藩的人對我說的。大家都拿你沒辦法昵。」
「一定是。」龍馬非常高興地點了點頭。
小五郎笑道:「你真是一點沒變啊,還是這麼曠達。」
在土佐藩,保守派認為龍馬有暗殺吉田東洋的嫌疑,而武市等人則說他是「叛徒」,白眼相向。
「坂本老弟,我現在要去和薩摩眾位喝酒,明日再去找你,聽你說說你的打算。」
「我現在還沒有什麼明確的打算。」
「再議。」桂告辭而去。
第二天,桂如約而至。
他告訴龍馬,昨晚眾人在薩長相聚的宴會上鬧得不可開交。薩長二藩不睦,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但這是為何呢?可謂一言難盡。
德川統治之下,一個藩國對別的藩始終會抱有戒心和競爭之心,總是以本藩為重,完全沒有「同為日本人」的想法。藩與藩不睦,不僅僅是薩長。只是薩長都受到水戶勤王倒幕思想的影響,而且他們都對德川家懷有怨恨,在三百餘藩之中,這兩個藩自然最具影響,包括藩主在內的所有武士,改造國家的意識都很強烈。簡單說來他們都是一山之虎,難免相互攀斗,在勤王行動中也如此。
長州人認為不能輸給薩摩人。而只要長州人一行動,薩摩人就會往壞處想。「長州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號稱勤王,其實不過是挾天子在京都舉旗,相當於當年的毛利。」
這顯然已經不是競爭之心,而成了敵對之意。這種感情沒有任何道理,而是戰國以來形成的武士風氣。而且,這種傾向在長州的桂小五郎、薩摩的西鄉隆盛種種領袖人物身上也很濃厚,不,或者應當說越是領頭的越易作此想。
於是雙方決定,坐下來好好談談。昨日桂就是要去參加這次會談。
會談一共有兩次。第一次是長州人在木挽町的水月招待薩摩人。第二次就是昨日。這次是薩摩回禮招待長州人,地點在薩摩人常去的柳橋川長。
他們叫來了藝伎,玩得非常高興。但是,隨著酒意漸濃,雙方不但沒有講和,反而因為一句話不合,使得酒宴上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來人中,除了長州藩重臣當中性情最為偏激的周布政之助,以及長相氣概讓人想起戰國豪傑的來島又兵衛,另外就是桂小五郎。薩摩方有西鄉隆盛、大久保利通和堀次郎。
「然後怎樣?」龍馬問小五郎。
「咳。」小五郎一臉苦相,道,「你是土佐人,我不妨告訴你:薩摩人骨子裡真是奸佞。」
「呵呵。」龍馬怪笑。「他們肯定也這麼想長州人吧。」
「究竟怎樣,我不清楚。反正我還從來沒和那麼不講道理的人一起喝過酒。」昨晚在柳橋川長的樓上,酒過三巡,原本酒品不好的長州藩周布政之助坐到了末席,道:「我想說幾句。薩長二藩一向有誤會,我們想借這次機會與貴藩通好,兩藩攜手,共御國難。如果我長州有錯,導致兩藩不睦,我周布政之助願意切腹謝罪。」
「給。」遞過刀來的是已經喝醉的堀次郎,「我替你介錯吧。」
旁邊的大久保利通拽了拽他的袖子。「不得胡言。」
但是氣氛已經被破壞了。
周布雙眼圓睜,站起來,拔出刀,道:「我以長州劍舞為大家助興,獻醜了。」說完便開始舞劍。劍舞如疾風勁雨。在場的藝伎與皮條客個個嚇得臉色蒼白。白刃旋舞,如疾風一般,幾次划過堀次郎鼻尖,險些削掉他的鼻子。
桂站了起來,抱住他,道:「周布先生。在這裡舞劍太不合適了。」
「不合適?小五郎,賴山陽不是說過嗎:薩摩隼人經常以彈丸刀槍為酒肴?我在這裡舞劍,是給薩摩人提供酒肴呢。」
「以後再觀,以後再觀。」
「小五郎,我還要舞。」
長州藩同志之間正亂作一團,薩摩的大久保利通興奮起來。「喂,我給你們跳一段薩摩的榻榻米舞。」說完,他揭開一塊榻榻米,單手舉起,就像轉盤子一樣轉了起來,速度如風車,一時塵土飛揚。一會兒,他來到長州人席位邊,手中榻榻米一不小心就會掉下來砸到人。
脾氣暴躁的來島又兵衛已經拔出了長刀。藝伎和皮條客們早已經嚇破了膽,光著腳跑到了院子里。
這時西鄉不慌不忙地站了起來,道:「長州和薩摩的各位兄弟,我也給大家助助興。」說完,他從兩腿之間掏出一把東西,拿過蠟燭點著了,那東西呼呼燃燒起來。竟是陰毛。
大家看到他這樣「助興」,一下子平靜下來……
龍馬每天都去勝府或者築地南小田原町的軍艦操練所,忙得不可開交。
軍艦操練所的總督是幕臣永井玄蕃頭尚志,日後亦稱主水正。他雖然不是英雄,卻是個能吏,是幕末歷史上不得不提的人物。
永井與勝一樣,是幕臣當中較早接受西洋文化的人之一,年紀輕輕便就任外國奉行和軍艦奉行等幕府新設官職,遇刺的井伊大老不喜歡他,因此他一度被免職。後來歷任大監察官、若年寄等職,受到末代將軍慶喜的信賴,成為將軍良佐。後來,他和龍馬關聯重大,但這都是後話,此處不提。維新之後,他在政府任元老院權大書記官,歿於明治二十四年,享年七十六歲。
永井乃是名門之後,長相像婦人般秀麗,從來不會大聲說話,但是沉穩,有主見。他和官兵對抗到最後,甚至還參加了箱館戰役。從這個意義上講,他又不僅僅是個能吏。
永井一天問他的部下——教官之一岩田平作道:「最近實習和講課時,多了個以前沒見過的浪人,這是怎麼回事?」
「總督您不知道?」
「不知道。」
「在下還以為勝先生已經跟總督說過了,便沒跟您提起。」
「他是什麼人?」
「土州浪士,坂本龍馬。」
「哈,土州人。」
時下的人都知道土州人多是極端的攘夷派。
「土州人是攘夷派,沒搗亂吧?」
「他似乎只對軍艦有興趣。」
「這……」永井為難了。這麼說,龍馬不是正式的學生。操練所是幕府重地,不允許隨便出入。「我去跟他說說。」永井將長刀插在腰間,穿上黑羽二層紋服,走到操場。
操練所一角放著艦炮。一群學生圍在艦炮周圍,跟教官學習操作。在那些人後面,有一個穿著黑色桔梗紋服和皺巴巴高襠袴的浪人,只見他雙手插在口袋裡,在一旁觀看,十分認真。
永井走到他旁邊,問道:「請問閣下是何人?」
這個浪人卻根本不回頭,仍然專心看著大炮,單用一種厭煩的語氣回答道:「坂本龍馬。」
艦炮放在一個小型炮車上。教官就是中濱萬次郎。他用土佐的方言解釋大炮的操作方法和火藥的使用法,時有停頓。有時候是因為忘了怎麼說,還有很多沒有翻譯成日語的術語,這種情況下,萬次郎就用捲舌音較重的英文向大家解說。大家都不懂,龍馬也不懂。萬次郎為了彌補語言障礙,經常親自操作大炮,演示給大家看。
「各位懂了嗎?啊?」只有在確認大家都明白一種操作方法之後,他才會開始教授下一項。
教授火藥裝填方法的時候更加麻煩。這時萬次郎使用的幾乎全都是英語,只有最後一句「各位懂了嗎」能夠聽懂,最關鍵的部分完全不懂。他十五歲就漂流到了美國,而學生中,雖然有的懂一些荷蘭語,卻沒有人懂英語。
「不懂。」
說話的是站在最後面的龍馬。他撥開人群走到前面,一一再問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