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六、伯樂

第二日一早,千葉武館發生了一件驚人的大事。

一個身穿黑色紡綢紋服和仙台平袴的矮個子中年武士忽然走進來,問道:

「劍士坂本先生在嗎?」

出來接待的弟子暗恨他傲慢,問:「您是哪位?」

「勝海舟。」他一邊用一根竹鞭敲著為己的脖子一邊說道。倒像是落枕了。「哪裡的勝先生?」

到天下聞名的千葉武館來拜訪,不應如此。

「冰川町的勝海舟。」

「啊?」

「忝位代軍艦奉行。」

弟子變色,忙跑去稟告。

他不是幕府高官嗎?開這種玩笑?弟子一邊往裡跑,一邊惱火不已,堂堂幕府高官,竟然也不通告一聲就來大街上的武館,太沒道理,讓人不知所措。而且一個隨從都沒帶,真是勝大人?不僅如此,身為幕府的代軍艦奉行,竟然特意來拜訪一介浪人坂本龍馬,這算怎麼回事?坂本先生那麼厲害?我就知道他愛睡懶覺這點十分有名。

弟子跪在龍馬房間前面的走廊里,問道:「坂本先生,您醒了嗎?」

房間里傳來一個迷迷糊糊的聲音:「是飯做好了吧?」

「不,不是。代軍艦奉行大人來找您,在玄關候著。」

「讓他進來吧。」龍馬一點也不驚訝,悠然說道。他內心其實非常吃驚,勝乃是將軍下屬,與土佐藩主同級。此人可真坦率啊。

他想,可能是因為昨天倖免一死,來表示感謝。不過如此,也太過了吧。這時龍馬聽到勝在玄關用人夫使的粗話罵道:「說什麼讓我進去,那房間髒兮兮的,會弄髒我的衣褲。你告訴他,我準備了兩匹馬,就在門口,讓他出來。」

龍馬只好出來。

「啊呀,坂本君,你可真是讓人挂念啊。昨天晚上,你一直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弄得我睡不著覺。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快上馬。」

門前果然有兩匹馬。一匹由馬夫牽著。勝騎上了那匹栗毛馬。

「龍馬啊。」他直呼龍馬的名字,道,「會騎馬嗎?」

龍馬沒有專門學過騎術,騎馬都是跟乙女學的。乙女的騎術在高知城下非常有名。

龍馬翻身上馬之後,用土佐獨特的大坪流持韁之法,策馬前行。

「龍馬,行啊。」

也難怪勝會感嘆。因為此時的旗本子弟,有很多都不會騎馬。

「不愧是戰國以來以一領銷甲震撼天下的土佐鄉士啊。」

「這都是家姐教的。」

「你姐姐?」勝對龍馬非常感興趣,甚至想見見他這位姐姐。「龍馬,能跑嗎?」

「到哪裡?」

「築地南小田原町的軍艦操練所。」

原來他要去那裡,龍馬眼裡頓時充滿了期待。

兩匹馬如疾風般向前跑去。道路非常窄,容不下兩匹馬並頭行進。最終,龍馬道了聲句「失禮」,便奔到了前面。他比勝更擅長騎馬。他們盡量選擇行人較少的武家居住區,東拐西拐,最終過了築地安藝橋,進了操練所。二人跳下馬來,把馬栓進馬廄,然後慢慢地橫穿操練所。

「很大吧?」勝有時會像孩子一樣炫耀,「我雖然是幕府的海軍總指揮,但這個操練所的管事實際上是永井玄蕃頭。」

龍馬也聽說過這個名字。他與勝一樣,都是幕府高官中的翹楚。

「他和我不同,是性情沉穩的君子,頗有才幹。西洋有安息日,在這一天休息。永井認為要是和他們一樣也休息的話,日本就趕不上西洋,所以此處沒有安息日。」

課從已時開始申時結束。這裡非寄宿制而是走讀,因此下學時間相對較早。學習的科目和實習包括測量、算術、造船術、蒸汽機關學、船具操作、帆前船訓練、海上炮術、大小炮船開炮訓練,教官一共八人。其下有助手,也有八人。

勝帶著龍馬觀完設施,然後將他帶到教授室。

此時幾乎所有的先生及其助教都在房裡。

這個房間是以前講武所時劍術家和槍術家們用的,有五十疊之廣。教官們坐在和式桌前,寫文件、讀洋書或者抽煙。勝將龍馬介紹給他們。

「這是土佐的坂本龍馬,辱是個脫藩的武士,但是很有意思,你們與他交往要像對我一樣。」

聽了這樣的話,以勝的身份,人人都知道他會給龍馬非同一般的待遇。

眾人無不淀異,鄭重地問候:「請多關照。」

勝海舟雖然不會明顯施恩於人或者收人做自己的手下,但他非常善於用人。最後,勝將龍馬帶到一個人的身邊。此人打扮甚是奇怪。其他教官都穿著短外罩和袴服,儀容整潔,只有這位像西洋人一樣將頭髮剪短,往後梳去,身著立領的夷服。他膚色黝黑,眉間很窄,粗糖的下巴體現出強韌的意志。

「坂本君,你認為這位是誰?」勝問道。

「這是……」龍馬看著那人。

「他和你一樣,也是土佐人。他就是著名的中濱萬次郎。」

龍馬想起來了。此人是當今日本經歷最為曲折之人,出生於土佐國幡多郡清水村的漁村中濱。

他原本是個漁夫。十五歲那年與五個同伴一起乘著小漁舟到近海打漁,忽然遇到暴風雨,漂流到八丈島附近的一個無人島上,靠著捕食魚貝才總算保住了性命。漂流後第六個月,天保十二年六月初四,被正好從此經過的美國捕鯨船約翰·霍蘭德號救上船,帶到了夏威夷。之後,他到馬塞諸塞州的費爾黑文接受了初步教育。他的才幹逐漸被美國人認可,當上了美國漁船的事務員。後來他輾轉美國各地以及太平洋諸島,最後回到沖繩,被移交給薩摩藩吏的時候已經是嘉永四年,前後漂泊了十數年。

一開始他被作為秘密出國的嫌疑犯關押了起來。隔年,佩里來航,幕府需要懂得英語和海外知識的人才,才破格召見他,提拔他做了旗本。如今他已是軍艦操練所的教官。

由於中濱萬次郎十五歲的時候就漂流到了美國,現在他只懂得土佐藩幡多郡的漁夫用語。而且他是旗本。所以他不怎麼說話,總是擺出一張特別難以取悅的面孔。但他非常聰明,觀察事物也非常敏銳,在美國的時候,美國人都感到十分驚訝。這樣的人在鎖國時代,因「漂流」這種偶然的機會接觸到北美大陸的文明,而且在佩里來航之前回到日本,真可以說是日本的幸運。土佐藩起初將他提拔為武士,後來幕府又將他提拔為幕臣。在整個江戶時代,這種提拔簡直可以稱作奇蹟。但是正因如此,他也遭到了不少人的白眼。由此他雖然很有實力,最終沒有太活躍。龍馬到高知城下蓮池町的畫師河田小龍處學習的時候,經常聽他講起中濱萬次郎的事,不想如今方得一見。

這時萬次郎意外地笑了。「你就是坂本君?」他知道龍馬。據說河田小龍給萬次郎寫過信,提到龍馬。

萬次郎回到土佐的時候,河田小龍讓他住在自己家中,詳細地打聽海外的事情,寫了一本《漂巽紀略》。《土佐偉人傳》評價《漂巽紀略》為「奇書」,並稱:「海南俊傑坂本龍馬他日奮起航海之志,首倡日本海軍,起初實因此書的感化。」給這本奇書提供素材的,正是現在龍馬跟前的這個萬次郎。

「從小龍的信中,我了解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我一直等著你來,你今天果然來了。」

他語速很快。因為語速很快,又是土佐方言,所以江戶人勝海舟沒聽明白。

「龍馬,剛才說什麼?」

龍馬給他講解了一番。

勝笑道:「龍馬,你真是奇怪。那麼早就對開國有興趣,為什麼還要充攘夷志士來刺殺我?」

「嘿嘿。」龍馬自己也覺得好笑。這個不堅定的人大概是認為攘夷也算當下的流行,是與人交往時必須學的。

「中濱先生,龍馬就是這樣的,你要是不小心教給他軍艦技術,說不定他會變成海盜。但就算是那樣也很有意思。你好好照顧照顧他。」

勝為龍馬低下了頭。從這一刻,龍馬一生的基礎確立了。遇到勝之後,他的人生邁向了一個新的台階。人的一生,應該有一個命題,我好像已經有一隻腳邁進了我的人生命題當中。龍馬慶幸不已。

這一年,龍馬二十八歲。

真是大器晚成。後來和龍馬一起為維新奔走的長州久坂玄瑞、高杉晉作、桂小五郎,薩摩西鄉隆盛、大久保利通等人都已站在本藩的立場上開始為「國事」奔走的時候,龍馬僅僅往前邁出了一步。而且,原本應該是倒幕志士的龍馬還是被幕臣勝海舟發現的。他走出的這一步真是奇妙。

人言逐風去,

壯志我自知。

這是龍馬十幾歲的時候作的詩。父親聽了,嘆道:「終究還是個不成器的傢伙。」在城下被人稱為蠢材的龍馬孤寂的心情體現在了這首詩中。

世人叫嚷著勤王攘夷,不過都是空談。我偷偷地加入他們,跟他們跳一樣的舞,唱一樣的歌,也不會有任何益處。現在我雖然在走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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