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要殺勝海舟。」龍馬摸著下巴,道。
「你不想嗎?」
「啊,首先……」龍馬拿起酒壺,佯裝糊塗,「勝海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奸賊!」重太郎說得很乾脆,也很單純。
龍馬微笑道:「那是肯定。連已故周作大師父的侄少爺千葉重太郎都想殺掉的傢伙,肯定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大奸賊。其長相定也跟大江山的惡鬼不相上下。」
「小龍。」重太郎一臉不悅,他覺出龍馬是在嘲笑自己。
「你認識勝?」
「不識得。」重太郎怒氣沖沖。
佐那子在旁邊笑了起來。
龍馬愛船,對這個曾任幕府軍艦咸臨號艦長、如今的代軍艦奉行勝海舟有所耳聞,也多少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雖說也是幕臣,卻出身低微。若非幕府想招攬人才,在門閥主義盛行的幕府,他這樣的出身根本不會有出頭之日。
勝海舟常被稱為麟太郎。他於文政六年正月出生於本所龜澤町,比龍馬還長十二歲。他幼年家貧。從明治之後他口述讓人筆錄的《經歷世變談》中,能夠想像當時的慘況:「我幼時家貧。一年年底,家家戶戶裝飾門松,我家卻連做年糕的錢也無一分。有親戚說要送我們年糕,讓我去取,於是前去。用包揪布包上年糕背回家的路上,途經兩國橋。不知何故,包袱破裂,好不容易拿到的年糕灑落一地。路上漆黑,我勉強拾了兩三個,但因為太臟,便又從橋上扔到河裡。」
其母阿伸,其父小吉。小吉仗義,可說是市井遊俠類人物,喜自在,不管家計。勝海舟回憶自己成婚情形時說:「父親隱居不管家事,當時實在窮困潦倒。」小吉寫過一本叫《夢醉獨言》的回憶錄,上面寫道:「如今得以頤養天年,多虧麟太郎。若生子不是麟太郎而像老夫,恐無如今這份清閑。」他可以說是個誠實之人。
千葉重太郎要暗殺的這個勝海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勝海舟自己說:「我真正習過的只有劍術,我家祖輩為劍客。」
正如勝海舟所說,小吉雖整日遊盪市井,卻是一名劍術高手。
小吉,人稱左衛門太郎,出身於旗本男谷家,後來去窮家臣勝家做了養子。他雖家貧,卻多聞,天生仗義,愛打抱不平。雖身為直參,卻和街坊無賴之徒廝混,被眾人奉為「先生」,並樂此不疲。三百年的江戶文化,孕育出這麼一個叫小吉的男人。沒有學問,輕率無欲,輕浮卻又有些小聰明。這就是可以稱作「百事通」的人物吧。
小吉留下過這樣一段話:「以前我做了很多惡事,卻沒有受到上天的懲罰,自己都覺得奇怪。但是做了那麼多壞事的同時,我也不吝金銀,幫助了很多人。或許正是因為這個才得到了上天的眷顧。」
他所謂的上天眷顧,指的是上天給了他一個好兒子。他能厚著臉皮說這種話,可謂十分天真。
「吾兒聰明,常交益友,不交惡友,學習武藝,孝敬老父。我如今樂享天年。希望子孫都能像義邦(海舟),枝繁葉茂。」
小吉雖與眾不同,但終究是享俸的武士,所以一樣祈願子孫繁榮。
接下來這個不稱職的父親對子孫進行了一番說教:「男子九歲便應捨棄其他,專心學文習武,博覽群書。這些比那些下三濫的學問要好得多。以一技之長出人頭地,為將軍盡忠,為父母盡孝,為妻兒……」
到最後,他還說了一句時人不常說起的話,就是:「與朋友以信義交。」所謂友情乃是明治以後的「進口道德觀」,此時武士的道德,主要是像忠孝這樣的上下之間的道德。這大概是小吉半生總結出來的自然道德。
其子海舟多少與他有些相似。「我活了這麼大歲數,和很多人交往過。如新門辰五郎、藥罐八、幫間君太夫,還有八百松的阿松、松源的婆婆,都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不管怎麼說,家父想盡辦法讓我去學功夫,帶我去見一位叫做島田虎之進的劍術師父。」海舟道。
當時海舟十六歲,他曾在伯父男谷精一郎門下學過劍術,但是九歲那年,他遭遇了一場奇禍。
他七歲時曾經奉幕府詔,作為十二代將軍家慶五男初之丞的玩伴,侍奉在將軍之子跟前。但在他九歲時,在路上被猛犬襲擊,咬了睾丸。勿忙趕來的大夫甚至認為他沒救了,但還是儘力為他縫上傷口,沒想到後來竟然痊癒了。之後一直到十六歲,他都沒再練過劍。
當時,島田虎之進與江戶的男谷精一郎、柳川的大石進並稱為天下三劍客。海舟入門時,島田剛從家鄉豐前中津來到江戶,在淺草新堀開了一家武館。「他與世間一般的劍術高手不同。」
勝海舟轉述島田的話:「眾人舞劍,不過形式。機會難得,你應該練習真正的劍術。」
海舟寄宿在武館中。島田對海舟寄予厚望,對他進行特別指導。除了進行每天的日常練習之外,到了傍晚,他都會讓海舟穿練功服,跑到王子權現。
首先,他讓海舟坐在拜殿的石板上,通過打坐鍛煉心膽,接著讓他獨自舞劍,然後再打坐。這樣一直到天明,重複五六次。之後回到武館,進行晨練,到了傍晚再去王子權現。天天如此。
那麼他什麼時候睡呢?海舟原本就是一個口若懸河而且多少好大言之人,即便把他說的話打個折扣,也能看出他在青年時十分執著。「那時寒天不著襪,即便只穿一件夾衣也無妨,完全不知寒暑,真感覺身壯如鐵。」
後來島田虎之助建議,若要窮究劍術之奧妙,必須學習禪學,於是勝海舟便到牛島的弘福寺修行四年。「坐禪和劍術成為我日後發展的基礎,為我的人生帶來種種益處。那時遭遇眾多刺客恐嚇,但我總能把他們制伏。我的勇氣和膽力歸根結底都是來自這兩樣修行。」
勝海舟在二十二歲的時候放棄了劍術,開始學習蘭學,尤其是蘭學中的兵法。說到蘭學,人們往往想到醫術。從學習洋人的兵法這一點來說,勝海舟還是與眾不同。
幕府有一個叫天文館的衙門,是一個觀測天文、制定曆法的部門,早在元祿時代就有,這不是洋人帶來的。在日本,奈良朝之前的天武天皇四年,朝廷就在大和的飛鳥建了占星台,又設置陰陽寮觀天象,歷經千年。後來,幕府的天文館繼承了這一職責。開始設在神田,後來搬到牛込,最後移到淺草。
勝海舟年輕時,天文館設置了一個荷蘭語翻譯局。在翻譯局中,有一個叫箕作阮甫的江戶蘭學權威。
阮甫原本是作州津山藩的侍醫。多年之後,阮甫的養子箕作秋坪成為東京師範學校的校長,次子菊池大麓,後為京都帝大的校長,阮甫幼女的丈夫箕作省吾英年早逝,但也是幕末知名的地理學者,而其子箕作麟祥則成為明治之後著名的法律學者,受封男爵。這些都是後話。先說這位蘭學學者箕作阮甫。
勝海舟找到箕作,請他收自己為徒。
「你是直參吧?」箕作問道。
他下唇地包天,眼睛鼓如銅鈴,白多黑少,總是瞪得渾圓。
「請一定收學生為徒。」
「不行。」
「如果您對學生有不滿之處,學生一定改。」
「恕我直言:旗本、御家人的子弟代代居於江戶,已憊懶了。我從津山藩來到江戶,受到幕臣賞識提拔,因此也想在其中培養一些英才,費了許多功夫,結果發現無一人有長性。學習蘭學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不適合喝江戶水長大的人學。這條道還是適合鄉下人。」
勝海舟十分惱火,但又不能發火。他自己也非常清楚,幕臣的子弟都沒什麼出息。
「蘭學可不像學小曲和三味弦。」箕作還說,「看看我塾中子弟的情況便知道,肩負國家未來的是鄉下人,而不是八万旗本的子弟。」
那時,黑船還沒有到日本。但是正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勝海舟有了一種危機感,那就是幕府在不久之後有可能走向滅亡。
勝海舟不得已辭別了箕作,找到當時住在赤坂田町筑前黑田府一個叫永井助吉的蘭學學者,拜其為師。為此,海舟搬到了赤坂田町。他結婚次年長女夢子出生。全家六口住在三間屋子裡。「那時生活窮困,妻於日蔭町所買腰帶系了三年,我在嚴寒之中練劍,亦只著單衣褲。」
很長一段時間,勝海舟都過著窮困潦倒的生活,而且懷才不遇。嘉永六年佩里來航,使他終於有了機會。
三十三歲時,他奉藩命在長崎隨荷蘭人學習海兵之術。三十七歲時他成為軍艦操練所總教官,當年七月,他搬到了赤坂元冰川下,終於有了一個像樣的家。
海舟的出生地本所龜澤町的家破舊不堪,父親小吉受幕府責罰,不得不帶著全家人一起住到同僚家中。離開時,他叫來傢具店老闆,把家中物什全賣了。傢具店老闆估了價,結果只給了四兩二分。「即便是這些,也因為您是武士,我才買下的。」
奉藩命不得不與小吉一家住在一起的同僚家只有兩間房,也已破舊不堪。在這兩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