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二、寺田屋之變

坂本龍馬和澤村總之丞依然在京坂之地徘徊。

「哎,澤村啊,吉村寅太郎去哪兒了?」

這天,龍馬不慌不忙地在京都的大街上遊盪。但是,此時他稍顯落魄,有些像迷路的孩童。

二人都是從鄉下來,沒有吉村寅太郎那樣先前脫藩的人指引,他們便無法加入志士的隊伍,況且他們身上帶的錢也越來越少。下榻之所也只好選擇了那種不供伙食的小客棧。在東本願寺旁邊,這種廉價客棧一個挨著一個。這是為各地前來朝拜本山的信徒準備的。在這種客棧中住宿的多是老人。每日早晚,各個房間都會傳來令人生厭的念經聲。原本心情就已經很鬱悶了,每天還要聽這些念經聲,澤村總之丞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坂本先生。」在寺町走著,澤村小聲道,「天下忐士齊聚京都共舉勤王義軍之旗,在這種時候,大街上竟然沒有一絲徵兆,這麼安靜。我邀你出來,看來是錯了。我們該不會是被騙了吧?」

「放心吧。」龍馬卻很沉著,「要是那些傢伙不舉兵起義,我們起義好了。」

「是啊。」

「有些後悔。因為別人做,我們就跟著去做,這不好。」

「哈哈。」

寺院的牆壁一堵接著一堵,夕照給白色的牆壁抹上了一層濃濃的金色。一隻貓迅速從龍馬跟前跑過,周圍了無行人。

「坂本先生,僅我們二人在京都起義嗎?」

「行不通?」

「當然行不通。」澤村不高興地說道。

「澤村,男人就該有這份心。比如你背著天皇跑到比睿山,我在京都掩護,抵擋幕府軍隊。」

天下起雨來。

見龍馬依舊不慌不忙,澤村開始生氣了。

「澤村,要是我,肯定不會像這次義軍計畫的這樣在京都舉兵。京都的地形不適合防禦,自古以來便沒有據守京都而打勝仗的。我要是舉兵起義,會選擇瀨戶內海。」

「是嗎?」澤村愛搭不理,「坂本先生,我們乾脆去河原町看看吧。」

河原有土佐的京都藩府。在那裡自然能遇見同藩的武士,此前他們都盡量避開他們。

「澤村,我們既然來到了皇城根下,不如找幾個美妓喝點酒去吧。」

「我們哪裡有錢!」澤村非常不悅。

龍馬和澤村爬上了東山產寧坂,走近位於山麓的明保野亭飯莊,先前龍馬曾與田鶴小姐在此相會過。田鶴小姐現在在做什麼呢?

太陽當空,卻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產寧坂上的土紅得觸目。龍馬不慌不忙地往上爬。眼下正是新綠時節,眼前的東山上一望無際的綠色,在太陽雨下顯得越發炫目。

那大概是安政五年的秋天。當時,京都的公卿和志士們正在所謂安政大獄的腥風血雨中戰慄。就連在三條家當侍女的田鶴小姐身後也有密探跟蹤。現在想來,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那麼柔弱的田鶴小姐竟然會有那樣的胸襟。在被人監視的情況下,她竟敢來此秘密幽會。

龍馬用手背擦了一下從眉毛上流下來的雨水。已經四年了,時勢每天都在變化。就連在風雲變幻當中睡大覺的龍馬現在也脫離了藩籍,投身到廣闊的天地之中了。但雖說已經脫藩出來,現在卻不知道該往哪兒去,只能在產寧坂的紅土地上徘徊。

四年前,爬著這個坡的時候,心底抑制不住對田鶴小姐的思念。現在,又在這裡爬著坡。「田鶴小姐……」他小聲喚了一句。他的心靈深處竟然莫名地開始戰慄,感到一絲帶著疼痛的悲傷。他喜歡她。可奇怪的是,他並不去找她。是因為嫌麻煩嗎?龍馬開始審視自己的內心。「不,我不可能嫌麻煩。大概還是因為我本就是個無可救藥的薄情人。」龍馬一臉瞭然。

雨細細綿綿,如煙似霧。不知什麼時候,他的眉毛和臉都已經被雨水打濕,雨從臉頰流到了下巴。「田鶴……」龍馬忽然醒過神來。

「您說什麼?」澤村總之丞抬頭瞪著龍馬問道。

「沒什麼。」

二人來到明保野亭門前。

「澤村,進去。」

「行嗎?我們沒錢。」

「沒關係。」

龍馬認為,反正田鶴小姐會替他們付賬。

明保野亭的老闆還記得龍馬。「請。」他把他們帶到了裡面的一間。

這就是京都的好處。若是沒有經人介紹的新客,店家一般都會拒絕,但是如果客人來過一次,無論過幾年,都還記得。尤其是龍馬,明保野亭的老闆更是忘不了,因為他上次是跟著三條家的侍女來這裡的。

「這裡真不錯。」澤村總之丞瞪大了眼看著庭院,無法沉靜下來。這也難怪。土佐大山中走出來的窮鄉士現在竟然坐在了花團錦簇的京城名苑。

「真香。」他在使勁兒地呼吸室內的空氣。房裡焚著香。

不久,老闆娘來和二人打招呼。她畢恭畢敬地向二人問過安之後,笑道:

「果真是坂本先生,好久不見啊。」

千萬不要提田鶴,讓澤村聽見就不好了。澤村是土佐人,田鶴小姐是藩國家老福同家的千金,而且又是傾城的美人,他也必然聽說過她的名字。龍馬心中默默祈禱。對方不愧京都名苑的老闆娘,好像已經明白龍馬的心思,什麼都沒有往下說。

「坂本先生,真了不起啊。」老闆娘離開後,澤村誇張地搖了搖頭,道,「你不愧是我們的盟主。」

「哦。」龍馬內心感到有些好笑。

不久便有侍女進進出出,端上了酒菜。

龍馬到了另一個房間,問人要了捲紙給田鶴小姐寫信。寫完信,他封好柄封,借了塊小方綢巾包上,叫來飯店的小二,把口袋裡剩下的錢全都給了他,讓他把信交給三條家的田鶴小姐。然後,他從祇園叫來藝伎,開始喝酒。

澤村已經高興得快發狂了。這也難怪,脫藩之後,他們歷經千難萬險,甚至露宿街頭。因為囊中羞澀,他們沒有好好地喝過一次酒。

「真是舒坦啊。我可真服了坂本先生您了。」他一片真誠。當他微醉的時候,隔壁房間進來了幾個人,那裡也開始了酒宴。未幾,他們開始用激昂的語調議論著什麼。

「是武士。」龍馬小聲對澤村道,「像是長州。」

他們用的是方言。

不一刻,澤村總之丞輕「啊」的一聲,放下杯子,看著龍馬。

「怎麼了?」龍馬問道。

「坂本先生。旁邊人說話的聲音,您仔細聽。長州方言中間好像混著我藩吉村寅次郎的聲音。」

「不錯。」

吉村寅次郎特有的公鴨嗓傳了過來。

龍馬拍拍手叫來侍女,讓她去鄰室問問是否有土佐的吉村寅次郎。

「是。」侍女爽快地應承。

鄰室忽然安靜下來。隔扇猛地打開,吉村寅次郎左手握刀門神般站在那裡。

「哎呀,原來是龍馬。」吉村一臉釋然。

「怎麼如此緊張?」龍馬笑道。

「我還以為定是幕吏,準備殺人呢。不管咋說,我們在一邊密談,竟然也能分辨出我的聲音,可不一般。」

「這也算是密談?」

這幫人竟然這麼大意,龍馬實在無奈。照這種情形看,在京都舉兵,火燒所司代府,豈不是枉談?

「坂本先生,好久不見了。」從吉村身後走出來的是長州久坂玄瑞。然後,長州_的志士們一個個地走了進來。

「原來都在。」龍馬高興地說道。

澤村則像一個迷路的孩童剛找到媽媽一樣,高興得說不出話來。

「啊,真是……讓我們好……」說到這裡,龍馬忽然把那個「找」字咽了下去,道,「你們找我們一定很辛苦吧?」

他忽然擺起架子來。因為他覺得,讓別人把自己當成迷路的孩童,未免太沒出息。

吉村也想故意抬高龍馬,給長州人看看。「嗯,讓我們好找啊。龍馬,要是沒有你的加入,我們土佐人勢力難漲啊。」

「過譽了。」這回該龍馬感到不好意思了。「吉村,這些日子你都幹什麼了?」

「那之後嗎?既然已經脫藩,天下就無容身之處。多虧久坂先生照顧,讓我住在長州的京都藩府,然後打算與長州藩的同志一起舉兵起義。對對,那須、安岡和大石等人也在長州藩府。」

「是嗎?」

「龍馬、澤村,你們也都已經脫藩,投奔長州藩吧。」

龍馬和眾人一起離開了產寧坂的明保野亭。離開之前,他去了櫃檯,對老闆娘道:「三條家定會派人來此打聽我的下落,到時麻煩你告訴他們『龍字』去長州藩府了。」他不想讓田鶴小姐覺得,自己僅僅是讓她付了飯錢,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長州藩府在河原町。長州不愧是三十七萬石的大藩,藩府規模很大,可惜的是藩府在元治元年的蛤御門之變中被燒毀了。龍馬站到這個後來成為明治維新策源地之一的藩府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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