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龍馬與寢待藤兵衛別過,獨自回了土佐。
藤兵衛沒有跟龍馬回家,是出於顧慮。
「您這是衣錦還鄉,要是像我這樣的人跟您一起回去,恐怕給您丟臉。」他一本正經。不知道為什麼,只要他跟著龍馬,就會發生很多事。他覺得自己總是給龍馬帶來麻煩,於是想先消停一段時間。這才是他的真實想法。
自從龍馬第一次離家前往江戶,這是第二次回鄉。這次他取得了人稱當代一流的北辰一刀流的皆傳之資,榮歸故里。他在小小的城下町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兄長權平感到非常自豪。「不論如何,在江戶的大武館取得皆傳資格的,到目前為止,只有武市半平太與我兄弟龍馬。這是我們坂本家的驕傲。我走到大街上,也覺得很光彩昵。」
武市半平太也已經回到老家,在城下開了一所學堂,教鄉士和徒士等下級武士劍術和讀書。他的瑞山塾已經成為土佐最受歡迎的私塾。「瑞山」是武市的雅號,就像西鄉隆盛號「南洲」,桂小五郎號「松菊」一樣。但龍馬終生都沒有給自己取什麼雅號。
龍馬剛回來,權平便與他商量道:「你也像半平太一樣開家武館吧,不能輸給他。你教人劍術。我在城下最熱鬧的地方給你買塊地,建個氣派的習武場。」
「不,我跟半平太不一樣,我有自己的想法。我什麼都不想干,就想到處溜達溜達。」
「溜達溜達?」權平很不高興,「你這個渾小子。我這個當兄長的要給你開武館,對於不能繼承家業的你,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不能不領情。」
「不不。」龍馬想了想,道,「我還不能教人。」
「你做過千葉的總教頭呢。如今長大成人了,還學會自謙了。你要有點做事的熱情啊。」
「不,哥哥,我是想讀讀書。」
「讀書?」權平聽了,放聲大笑,「龍馬,你要讀書?」
「我知道讀書有用了,我想讀讀古今書籍,還有西方的書。我想讀了書之後,用自己的這雙手拯救這個已經腐朽的天下。」
「拯救天下?好大的口氣。」權平依舊哈哈大笑。但他突然停下笑聲,道:「你誰學呢?」
「自己學。」龍馬堅決地說道。他對那些所謂的為人師者不怎麼信任。小時候,他就害怕他們。他們不就會給人判分、侮辱人,並一味地讓人感到自己劣等嗎?為了從小時候那種低人一等的自卑中擺脫出來,他不知道做了多大的努力。
回鄉之後的第三天,龍馬過了播磨屋橋往東走,去新町田淵町。武市半平太的瑞山塾就在那邊。他家在城外五台山附近一個叫吹井的鄉村。鄉下有諸多不便,所幸妻子的娘家在城下,他便將那裡改造成了一家私塾。
龍馬進門之後,看到很多學生模樣的人。土佐七郡的很多年輕人都來到這裡,甚至有些人為了求學,住了下來。
「下巴在嗎?」龍馬問其中的一個學生。「下巴」是龍馬給武市取的諢號。
「下巴?」
「就是半平太。」
「您是哪位?」
學生盯著這個無禮的訪客。
「你就說吹牛皮的來了,他就知道了。」
「您就是坂本先生啊。」學生彎著腰一路小跑,向武市報告。
武市此時正在講《日本外史》,聽說之後馬上合上書本,站起身來道:「各位,我朋友來了。我去迎接,然後再回來上課,請稍等。」武市多禮,不管是什麼樣的訪客,即便是很熟的龍馬,他也要到門口迎接。
龍馬已經脫鞋走了上來,直往裡闖。武市無奈,道:「龍馬,你回來了,我正授課呢。」
「什麼時候講完?」
「還要半個時辰。」
「我等你。」
「嗯。我會吩咐富子,讓她給你上點酒菜。你邊喝酒邊等我吧。」
「富子是誰?」
「賤內。」武市答道。
龍馬已聽說武市成婚,但還沒有見過他的夫人。
武市把富子叫來,向龍馬介紹。富子身材小巧,在城下也是個小有名氣的美人。他們夫妻恩愛,眾生無不欣羨。
「見過公子。」富子低頭施禮。龍馬也施了一禮。
不久,武市授完課回來,二人高談闊論了一番江戶以及最近發生在高知城下的事,武市才問道:「龍馬,你來找我有何事?」
「我想讀書,有好書嗎?」
「你要讀書?」
一般人聽了這話,都會拊掌稱好,武市卻不這麼說,他是個謹慎之人。他撫著下巴沉吟道:「龍馬要讀書。」說罷嚴肅地看著龍馬。
「不能嗎?」
「不,不,不是。我是心中佩服,到了這個年紀還想讀書。你可適可而止。」
「何出此言呢?」
「說不定你天生的資質將會被學問埋沒。」
「你是何意?」龍馬不太明白。
關於龍馬的學問,日後龍馬的同志、土佐一流的年輕學人平井收二郎在寫給妹妹加尾的信中說,龍馬本是相當出色之人物,只因不讀書,時有行錯,務必謹記。
龍馬想法行動無不獨具一格,有時候會有突破常規的危險。平井是要告訴妹妹,不要輕易信他的煽動。
還有肥後藩出身、以才學聞名天下的橫井小楠,後來見到龍馬,感嘆他身上具有的天賦和膽量,卻又對他說:「坂本君,你要是走錯一步,很有可能變成亂臣賊子。慎之慎之。」他的意思也是龍馬的才學行動太不拘常規。
時下的學問,簡而言之就是儒學。這門學問的中心就是探究做人之道,並恪守此道。學問以孔子為教祖,學習中日兩國先哲的典籍。不僅要學習,還要付諸行動。若是對弈,就叫棋譜。人們把棋譜當成必守的規矩,如若走錯了,便會成為「亂臣賊子」。江戶幕府提倡儒學,想要的是萬人一面的孝子忠臣。要是有「亂臣賊子」出現,一切便會土崩瓦解。幕府、諸藩大力鼓勵藩士學習這樣的「學問」,就是出於這個原因。
武市半平太不僅是一流的劍客,在學問上能與之並肩者,藩中也就只參政吉田東洋而已。但是武市不同於一般人的地方,就在於他看清了學問的害處。他認為龍馬擁有天生與眾不同的性情,若習了腐朽的學問,而變成一個普通人,那就太可惜了。
「我就是此意。」武市說完這一番話,道,「讀書做學問並無不可,適可而止就行。」
龍馬明白武市的意思。但是若不讀書沒學問,在與人辯論或獨自思考時,就會因為所知太少而困窘。這便是讀書做學問的好處。
「武市兄言之有理,我不會一味埋頭讀書。但是,總有些必要的書要讀。你告訴我是些什麼書就行了。」
「好個龍馬。」武市無奈,道,「還是讀史吧。」
照武市的說法,知史才是文化修養之基。歷史是先輩智慧與錯誤的累積,如若好好地將這些東西煮好並使其發酵,便能得到上好的美酒。
「要說《日本外史》或者《史記》,姐姐教我讀了很多。」
「那你就讀《資治通鑒》。」
「好,我就讀《資治通鑒》。」
「能讀懂嗎?可需要一個給你做譯註的老師?」
「老師?」龍馬愣了一下。
「當然需要。你不嫌棄,就由我來。」
「我不跟著你學。」龍馬說道,「跟著你學,就變成你那樣的人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自己讀。」龍馬笑道,「練劍我有師父,但是讀書做學問,我又不想成為大學人,不需要老師。」
「你這小子,還不知道學問的深淺啊。」
「我知道那個做什麼。」龍馬哈哈大笑起來,「要是知道,就會變成一個小心翼翼的酸腐儒者了。」
龍馬起身告辭。出門之後,他馬上解開褲子,對著武市家的牆撒尿。這不是因為他對武市有怨恨之心,而是突然有了尿意。在他看來,尿尿是不必一定要到茅廁去。
這成了龍馬的習慣。每次去武市家,他都會對著這堵牆尿尿。武市耿直而且講繁文縟節,而夫人富子是一個非常愛乾淨的女人。
他家的牆,就那一塊變得臭氣熏天。有一天,富子實在忍不住,對半平太訴苦。「坂本先生是個好人,他來我們家我很高興,但是你能不能說說他,讓他不要在那裡方便。」
「罷了罷了。」武市道,「且由他去吧。我們拭目看他到底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龍馬讀書,這件事在城下的年輕人當中傳開了。此地的人好新鮮,城下無娛樂,關於熟人的傳聞便是眾人的酒肴,人人都是戲中人。按照土佐的習慣,人們會將當下的傳聞巧妙地編成歌搖,然後兩三個年輕武士一起,到當事人門前歌唱。
武市論興廢,
龍馬讀《論語》。
昔日武家子,
倒拿聖賢書。
「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