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一五、孤劍美人

坂本龍馬進了京。

舉都一片凄風苦雨。他立即到了位於河原町的土佐藩府,申請在京都居住一段日子,然後住到了柳馬場御池的客棧中。

此時,因為社會動蕩,幕府發出布告,要求諸藩在京居住的藩士在門口貼上「某藩某某」的字條。龍馬住宿的地方也貼上了這麼一張紙條。

這個客棧附近,有一家聞名京都的心形刀流的武館,門人每每從龍馬的門前經過,都會說:「這不是千葉武館的坂本嗎?」看來,在劍客中間,龍馬的名氣已經很盛了。甚至有人特意前來拜訪。龍馬平常為人坦率真誠,但是目下卻閉門不見任何人。

因為自從水口客棧事件以來,他就心情不佳。他認為,都是因為自己的大意和無能,才導致水原播磨介被幕府官差逮捕。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悔恨讓他的心情愈加沉重起來。

寢待藤兵衛也是一樣。水原播磨介被捕與他關係重大,故他也甚是消沉。

「公子,請您原諒。」每天他都向龍馬道歉好幾次。每次龍馬都爽朗地笑笑,說:「不必介懷。」然後馬上又低下頭,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他們在客棧中待了三日,沒有出門。龍馬天天喝酒。第三天傍晚,龍馬一邊聽雨,一邊仍默默地喝著酒。藤兵衛忍不住道:「都是小的不好,切腹兩次都抵不了我的罪過。但是,京都的官差知道播磨介大人進入水口驛站,已經布好了網,真的是逃不了啊。」

「我不是在責備你。」

「那您得振作起來。」

「你是說讓我傻乎乎地高興起來?」

「您這麼消沉,小的心中難受。」

龍馬又陷入了沉思。實際上,他並不是在一味為那件已經無法挽回的事情後悔,他在苦苦思索如何將播磨介託付給他的密信交給三條卿。

田鶴小姐在三條家,交給田鶴小姐就行。但是,要見到田鶴小姐談何容易!來到京都之後他聽說,幕府的官差晝夜監視公卿三條實方,三條府上都不能隨便出入。據說播磨介的朋友、三條家的家臣富田織部已經在自家府中被捕,關進六角的大牢中。他實為實萬之子實美西席,伯耆人,三條就受其巨大影響。

「藤兵衛,」龍馬終於抬起頭來,道,「你再使使本行的手段,偷偷潛入仙洞御所北的三條大人家中。」

潛入別人家中對於寢待藤兵衛來說並不難,他畢竟在這個道上混了三十年。內行和外行就是不一樣,他非常慎重。「這種行當見不得人,若能為天下國家做一點事情,也算給自己積點冥福了。但是,請給我三天的時間。」

「拜託。」

龍馬將事情交給了藤兵衛,然後便每天在客棧里喝酒。藤兵衛在藥店買了葯,從第二天開始便在街上到處晃悠。

三條卿的家在仙洞御所以北,清和院御門的附近。這一帶東邊是寺町,北面是石藥師御門,西面是皇宮,周圍有四十多位公卿的府邸,鱗次柿比,氣勢非凡。藤兵衛裝作有事的樣子,每日白天從這裡經過一次,晚上又經過一次。他不能頻繁地在這裡晃悠,因為幕府的官差隨時在暗中監視。

清和院御門的前面就是高野少將的府邸,順著那牆的西角往北有一條叫梨木町的小道。走進這小道,角落裡是葉室卿的府邸,府邸很小,而且牆壁已經破損。其北鄰就是三條卿的府邸。藤兵衛每次打那裡經過,都會看到有人進出對面的府邸,那好像是所司代的官差聚集之所。他們在那裡若無其事地監視著三條家。

就連藤兵衛也感到事情難辦了。幕府官差聚集的這座府邸,是一位叫水木的諸大夫的府邸,是佐幕派人士。他把自己的府邸借給了所司代。

即便是公卿和御所的官員,也並非全都是尊王攘夷的,像三條卿這樣的人不到一成。現在的幕府還處於絕對強勢,是日本唯一的實權政府,而且擁有武力和金錢。很多公卿大名都是看著幕府的臉色行事,還有一些人在背地裡積極協助幕府打擊尊王攘夷派。

事情雖然很難,但是藤兵衛畢竟是內行。到了第三天,他便找到了一個入口。那就是三條卿府邸旁邊今城卿的府邸。旁邊依次是理性院殿、聖護院殿、梅園卿府邸。這些府邸中幾乎沒有人,而且牆也很矮,容易潛入。

首先進入梅園府邸,然後向南翻過一道道牆,就能到達三條府內牆。藤兵衛正打算著,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喂,那個賣葯的。」

藤兵衛看著梅園府中的柿子樹。樹上已經有兩三個熟透的柿子,在夕陽的照耀下,十分誘人。

「什麼事?」藤兵衛彎下腰,裝出一副老實巴交的笑容,回過頭去。他已經變成了一個毫無底氣而且膽小怯懦的行腳商人。「您有什麼事嗎?」

「你應該認識我。」

「恕小人眼拙,您是哪一位?」

「不認識這個嗎?」對方從懷中掏出一根捕棍,道,「我有話問你,跟我走一趟。」

這是人稱「猴子文吉」的捕快。

年紀約三十三四歲,膚色黝黑,身體肥胖,顴骨突出,小眼睛,顯得很是猥瑣。藤兵衛哪裡知道,此人在京城乃是出名的酷吏,主要負責言論犯和政治犯。早前他是京北御菩提池村的農民之子,年輕時加入黑道,坐過一兩次大牢,耍了點小聰明,便做了捕快。時下的捕快和官府的下級差人大都有著這種經歷。

文吉有一個養女叫君香,原本是祇園的舞妓,後來佐幕派九條關白家的家臣島田左近為她贖了身,收為妾室。文吉由此得勢,到處逞威風。島田左近收了幕府暗中給的錢,監視京都尊王攘夷派的動靜,並向幕府告密。他是安政大獄的核心人物,將很多志士送到了死刑場上。文吉便是他的爪牙。

文吉有一種天生的嗅覺,不管志士們逃到哪裡,他總是能找出他們的藏身之處。每次,幕府的所司代都會通過島田左近交給他很多錢。他用這些錢放高利貸,後來在二條新地經營妓院,成為一個大財主。因他而被處死或在獄中被折磨致死的志士不計其數。

大概是文吉的直覺告訴他,藤兵衛很可疑。但是藤兵衛也不是一隻普通的耗子。

「小的不知道小的哪裡讓您覺得可疑了。像小的這種小商販,聽到官差這兩個字就嚇得渾身發抖。請您明察。」

「你是江戶人?」

「是的。」

「江戶的賣藥商人怎麼會在京都的公卿府邸附近晃悠?」

「啊,是這樣的。在小的來京都的途中,有一位公卿的家臣從小的這裡買了很多葯,說讓我到京都的府邸中來拿貨錢,才在這裡找呢。」

「是哪位御所大人?」

「好像是東五條大人……」

「放屁!」

京都根本就沒有這個姓的公卿。

「啊?」藤兵衛蹲下身子,裝出一臉哭相,道,「京都沒有這麼一位公卿大人?」

猴子文吉並不上當。他懷疑地看著藤兵衛,道:「你的戲,是真的?」

京都口音一般聽起來給人一種優雅溫柔之感,但是從這個人的嘴裡說出來的京都話,卻格外刺耳。

「不、不是演戲。請您務必發發慈悲啊。」

「好,我就饒了你。滾!」

「是。」藤兵衛裝著一副可憐相,連連鞠躬,來到石藥師門外,急急忙忙地拐過彎去,立馬又恢複了原本那種無所畏懼的表情。但走到公卿府邸街上,他知道身後有人尾隨。

這就是文吉的手段,他還沒有消除對藤兵衛的懷疑。他想先放了藤兵衛,然後派人暗中監視,好抓住他的把柄。

我才不會上你的當,藤兵衛暗想。他沿著石藥師御門的大路往東走,然後往南一拐就是寺町。這個街上的公卿府邸依次是六條殿、押小路殿、中園殿、武者小路殿,牆的對面就是御所的高級女官住的長屋,牆很矮,一看就是女官住的地方。

來到這裡的時候,尾隨者吃了一驚。藤兵衛不見了,簡直就像在路面上消失了一樣。

莫非進了那扇小門?跟蹤者推了一下,門輕易被推開了。他悄悄地走了進去。萬一被下級女官發現,她們叫嚷起來,只要說自己是因所司代的公事而來,嚇唬嚇唬她們,就沒什麼問題。方今還沒有任何勢力能夠與幕府對抗。幾年後作為幕府的敵對勢力抬頭的薩、長、土三個藩國現在尚在沉睡。公卿等更是軟弱怯懦,只要用幕府權力嚇唬嚇唬他們,他們就會老老實實的。因此就連這個卑賤的小吏都能如此傲慢,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府中。

然而當他走出第三步的時候,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喂。」藤兵衛的胳膊已經勒住了他的脖子。他只是張著口卻發不出聲音。藤兵衛緩緩將毒藥石見銀山放進了他的口中。頃刻,他便斷了氣。藤兵衛面不改色地將他踢到草叢中。

寢待藤兵衛回到柳馬場御池的客棧時,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

龍馬正吃著女傭準備的早飯,看見藤兵衛進來,也不放下筷子。

「公子,我回來了。」藤兵衛放下藥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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