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一四、壯士赴死

坂本龍馬一生喜出行。此次回藩,出行已經成為他一生所好。尤其這次,可以說是一次奇特的行程:他身無分文。

當然不是因為他沒有錢,老家的權平心疼弟弟,總是會往江戶寄很多錢,只怕龍馬在江戶花銷大,不夠用。但是龍馬出發的時候,將這些錢全留給了千葉武館。

聽到龍馬想要把自己的錢都給武館,重太郎感到為難。他一開始拒絕了龍馬的好意。「江戶離你老家路途遙遠,一文不帶,你是瘋了嗎?而且,武館目前也不缺錢。」

「我回到老家就有錢了。」

「那是當然。但是小龍,這裡離土佐有千餘里,你難道想沿路乞討?」

千葉重太郎這樣嚇唬他。但是龍馬卻好像非常喜歡沿路乞討這說法。

「對。」他拍了拍手,道,「對啊,我就那樣回去。以前的劍客,都是一邊流浪一邊習武。我長這麼大,都一直以為錢這個東西是從父親和兄長的口袋裡淌出來的。這真是蠢。我想自己賺上一文兩文,增長見識。」

他執意把錢甩下,離開了江戶。那麼,在途中必定要露宿野外。不過他是北辰一刀流的皆傳,若在途中訪問各城下的武館,他們都不會怠慢。若和其他流派的人比比武,或者指點一下武館的弟子,他們都會給他一些紅包。這是龍馬自己的打算。反正應該不會餓死。他無憂無慮地踏上了東海道。

過了日本橋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到了品川天便已經黑了。啊呀,沒想到這麼快就要在品川露宿街頭了。龍馬暗嘆。

路上人來人往。此處離江戶很近,乃是東海道首屈一指的投宿之所。他不可能在這裡露宿街頭。附近的鮫洲有土佐的藩府,但是他並不想到那裡去住。實在不行,就徹夜趕路。

離開旅店聚集之所不遠,他後面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竟是寢待藤兵衛。「原來是你。」

「公子太過分了。您已經收下我做你的手下。從來沒有聽說過主人不跟自己手下招呼便獨自出門的。」

「但是,你這個主人身無分文啊。」

龍馬似乎很喜歡自己現在這種狀態,晃著肩膀邁開了腳步。

「沒想到您竟然走夜路。」藤兵衛邁著小步跟在後面。

他也是個怪人,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龍馬已經起程的消息,便整頓好行裝,披上棉披風,顯得頗有些威嚴。

十三夜的月亮照亮了路面,左邊是大海。潮水的味道讓龍馬無比懷念。「您到底有什麼樣的打算?」

「這話我正要問你呢,你打算跟著我到土佐?」

「我是您的手下啊。」藤兵衛走路悄無聲息。這是他多年來做賊養成的習慣,改不了。

過了鈴森、不入斗、大森、蒲田和八幡的時候,月便已經落了。周圍一片黑暗,無法行路,龍馬遂對藤兵衛道:「你到前面引路。」

「是。」藤兵衛邁著小碎步走到前面。對於龍馬來說,藤兵衛就是他的燈籠,此人熟悉夜路。

「公子,那五十三個驛站都要走夜路嗎?」

「白天也走。」

「那,您是打算不睡覺,一直趕路?」

「也不吃飯。」

「比我們賊還厲害啊。」

「當然比你厲害。我們豈是同類?」

「燈籠」藤兵衛邁著小碎步在前面跑。要想配合大個子龍馬的步伐,就只有這樣。他一邊喘著氣,一邊道:「公子您真折磨人。」

「要是難受,你就回江戶吧。」

「不回。」

「你常以自己是賊為豪。在我們老家,還有更厲害的。有人連夜從江戶沿著東海道千餘里路,中途游過大井川,用八日就到了大坂。」

「一天百餘里,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

「也是賊?」

「是武士。叫岩崎彌太郎。這樣的怪才,在時代變幻中顯顯身手就有意思了。」

「您也是個怪才。」

「胡說。」

到了六鄉的渡口,天亮了。船主正要搖槳起程,二人一起跳了上去。

「藤兵衛,身上有錢嗎?」龍馬問道。

此間渡船每人十三文。龍馬連這麼一點錢也沒有。

「好多事。要是小的沒跟上來,您打算怎麼過這條大河呢?」

「游水過去。」

旁邊有一個武士,大概不惑之年。他頭上結成總發髮髻,裝束和雙刀都氣派十足,卻沒有帶隨從。

是浪人?龍馬看著水面上的霧靄,暗想。但那人膚色白晳,眼神清澈,好像並非整天為生計而奔忙的浪人。龍馬好奇不已。這個武士好像懼怕什麼,時而握起雙手,時而又用手撫摸下巴,有時還用手敲敲船板。

「公子。」寢待藤兵衛小聲道,「您注意到了嗎?」

「什麼?」

「那武士身上帶著很多錢。」

「渾蛋!」龍馬斥道,「我再身無分文,也不會覬覦別人的腰包。」

藤兵衛沉默了一會兒,又怯怯地抬起頭來,道:「我只是說說,您只聽聽。」

「閉嘴!」

「但是公子,照小的經驗,這船上定有人已經盯上了那位武士身上的錢。」

「誰?」

「那裡……」藤兵衛掃了一眼船尾,又回過頭來低眉看著水面,道:「戴斗笠那個。」

龍馬回頭一看,那廂的確有兩個雲遊和尚。「你怎麼知道?」

「憑小的多年的經驗。」

總發的武士好像已經注意到,有時會回頭看看那兩個僧人,表情緊張。

小船抵岸,兩個僧人跳了下去。龍馬看得出來,這二人練過功夫,身手很好。

「是武士。」

「是啊。那種走路的姿態,是腰間插刀的人。武士也做起偷搶的勾當,這世道大亂了啊。」

「可能有什麼緣故。」

龍馬到了岸邊,下了船。他們正要邁開步子,方才那個武士走了過來,道:「冒昧打擾二位。」一口京都腔。

「何事?」

「鄙人看閣下有君子之風,所以想拜託您。到京都的這段路,能不能讓在下與閣下同行?」

「請便。」龍馬毫不猶豫。對方像有內情,雖然畢恭畢敬,卻並不透露自己的來歷。過了神奈川驛館,龍馬看到幕府正在建造的炮台時,心裡暗道:時勢啊!

青銅炮台就像青花魚魚背,迎著秋日的陽光,面朝大海排列。

他的肚子餓了,也困了。尤其是驛館這一帶的路多坡道,走起來很累。藤兵衛看不下去,道:「公子,小的身上有點錢,我們去那邊的茶館吃點東西吧。」

「無妨。」龍馬認為這也是一種修鍊。

到了程谷時已是中午。再走一段就到了一個叫燒餅坂的坡道,兩邊有很多賣餅的茶店。

那個操京都口音的武士道:「我們在這附近吃午飯如何?」

「好啊。」龍馬並沒有太大的勁頭。

「我的盤纏足夠用。」那人好像已經知道龍馬身無分文。

見龍馬等人進入茶店,走在前面的兩個和尚,突然停下腳步,走進了對面的茶店。分明是為了監視。

餅端上來了。龍馬一口氣吃完一盤,那武士似覺得可憐,道:「再來一盤吧。」

「我不客氣了。」

「不必客氣。」

龍馬開始覺得自己可憐起來:我豈不成了為一個餅就為人家當保鏢的人?錢的確是個好東西。一不小心,很可能為了三文錢的餅搭上性命。

龍馬一邊吃餅,一邊打量這個來歷不明的京都武士。他穿一件印有單鷹羽紋的黑色紡綢披風,著黑色紋服,裡面的白色領子露了出來,皮袴,還有看起來很豪華氣派的長刀短刀。

那個武士彬彬有禮地問道:「聽閣下口音,像是土佐人,是嗎?」

「是。我是土佐鄉士坂本龍馬。」

「哦?」武士的臉突然由陰轉晴,「太好了。在渡船上鄙人就覺得您可能是土佐藩的人,才拜託您。這真是太好了。我的主家與貴藩十分要好。」可是,他卻還是不說主家是誰,以及自己的姓氏。

大概他有大幹系,龍馬尋思著,吃完最後一個餅。

進入藤澤的驛館時,客棧廊下的燈都已經點亮了。在武士的極力勸說下,龍馬、藤兵衛和他住在了一起。房間用屏風隔開,晚飯上了一壺酒。

「多謝。」藤兵衛咕咚喝了一口酒。「我說話粗,可是武士爺,」他笑著對京都武士道,「有一位異想天開的主人,真是受罪啊。我們這位爺,想著不吃不喝不睡沿著東海道回家呢。」

「渾蛋,住口!」龍馬瞪眼道,「我是想途中路過城下或者驛館的武館,和其他流派比比武,賺些盤纏。」

「但沒想到,一路上也沒遇見一個這樣的武館。」

「有意思。」武士拍手笑道。他和龍馬一起走了一天,細察龍馬品行,似已覺得龍馬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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