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八、江戶風流

坂本龍馬回到土佐藩的品川陣地,把自己從小五郎那裡得來的有關長州陣地的情形詳細報告給家老。家老山田八右衛門只淡淡應了一句,既不驚訝,也沒表示佩服,甚至連一句犒勞的話都沒有。

不僅是八右衛門,這是代代世襲祖上高官厚祿的上級武士通病。二百多年坐在藩國貴族的位置上,子孫的血液似乎腐臭了。在當前情形下,探查他藩陣地有多麼困難,天生便是貴族的山田八右衛門並不太清楚。而且即便清楚,他也定會認為這是下級武士應做之事。

龍馬向八右衛門報說:「長州陣中有幾門大炮實乃青銅燈籠。」

但八右衛門聽了這話之後卻面無表情。覺得可笑也算一種批判,但或許八右衛門沒有這種能力。而且他也不會說:「萬一敵兵上岸該怎麼辦?」這是因為他既無血氣,也無銳氣。對於燈籠事件,他既不覺得可笑,也不感到擔憂,只是非常認真地說:「如果這樣幕府不會責備,索性我們也買些燈籠。」

會不會被幕府責備便是時下武士行事的基準。各藩上級武士,不論身份高低,個個都像八右衛門這樣。他們已如死水般腐臭。各藩年輕下級武士出身的仁人志士取而代之,興起維新成為必然。

龍馬聽了八右衛門一番話,非常驚訝,道:「當下最重要的應該是趕緊買進大炮,而不是買燈籠。」

八右衛門瞪了龍馬一眼,就再也不睬他了。身為下級武士對家老提意見,無禮。

之後不幾天,龍馬便聽說了一個驚人的消息。此事是桂小五郎前來相告的。小五郎之師,也就是吉田松陰,企圖偷渡出國,被幕府官方逮捕。松陰原本精通漢學和兵法,但他認為要想振興日本,就必須了解海外情形,所以想到了偷渡。這個原本慎重的人,做出了對於他來說破天荒的暴舉。他和弟子金子重輔一起做出了這個決定並果斷行動。他們劃著小船接近停泊在下田的黑船,請求上船。但夷人害怕因此帶來外交紛爭,拒絕了他們的請求。下田的官府逮捕了松陰,然後用囚籠將他送到了江戶北町奉行所。

吉田松陰在下田灣的壯舉及其失敗讓龍馬備受衝擊。風雲初顯,龍馬心裡尋思。但他還沒想到自己也要行動起來。他才二十歲,還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怎麼做。在桂小五郎的影響之下,他也躍躍欲試,但是他天生不是油紙,一點著了火,便會熊熊燃燒。

我和桂不一樣,我是晚熟的稻子,需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還是練劍為先。他打定主意,要變得強壯。只有讓自己變得強壯,不輸給任何人,才能成就大事。於是,他的日子又恢複了平靜。

之後不久,黑船便撤離了江戶灣,品川的警備隨之解除。龍馬得到允許,回到了位於江戶桶町的千葉武館。

這次回到武館,龍馬前額的頭髮已經長了起來,不再像之前那樣,像個沒留額發的山賊。挽起髮髻後,龍馬看起來越發成熟了。

「龍馬長成男兒了。」大當家千葉貞吉贊道。他的身體仍不佳,好幾日,壞幾日。「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男人每天都想讓自己比昨天更強。」

重太郎馬上便提起喝酒的事。「小龍,今晚我們喝一杯。」

白天,龍馬訓練異常艱苦。日落之後,他擦了身,更了衣,走進武館休息室。那裡已經備好了酒席。佐那子也在。

「久違了。」龍馬跟她打招呼。但她只是看了龍馬一眼,便板起臉來,一臉怒氣。佐那子膚色微黑,此時頭上的防具晃了幾晃,反而顯得令人憐愛。

氣歸氣,她還是摘下頭頂巾帕,畢恭畢敬兩手伏地,道:「此次出征,坂本公子辛苦了。祝賀您平安歸來。」

龍馬馬馬虎虎點了點頭,便急急忙忙看佐那子準備的飯菜。

「這是何物?」

「兄長讓我做這個,我只能遵命。但是,我看著都噁心。」

「這是葯食?」

「不,是豬肉。」

此際,江戶的肉店已經開始賣豬肉。喜食珍味的重太郎,讓佐那子準備了這個。

日本一直沒有養豬和吃豬肉的習慣。從琉球傳來這種風氣後,江戶的肉店除野豬肉和鹿肉外,也開始賣豬肉。

重太郎一屁股坐在鍋前,道:「佐那子你也吃些。」

佐那子慌忙搖頭道:「我死也不吃這東西。」

「這是為何?這是天下美味。據說一橋卿(後來的十五代將軍德川慶喜)也喜吃這個呢。你之前不是也吃過野豬肉嗎?」

「那時就吃了一塊,而且是閉著眼咽下去的。」

「豬和野豬同祖,很久以前,人們開始養野豬,久而久之就變成現在的家豬了。都是一樣的,這次也嘗嘗。」

「我不喜歡四條腿的。」

佐那子害怕地看著鍋里煮的肉片。按照風俗,肉要拿到院子里去煮,並且在神壇上貼上白紙,以恐神明聞到味道,沾染不凈。

「坂本公子,您也討厭這些東西吧?」

佐那子原本想爭取龍馬聲援,但是事與願違,龍馬卻微笑著說道:「我喜歡得很。」

「哼。」佐那子不高興了,「那您以前在哪裡吃過嗎?」

「沒有。」

「第一次?」

「是第一次。」

「尚未吃過,為什麼就說自己會喜歡呢?」

「原本我是無喜無不喜的。」

「哼。」她輕咬櫻唇,道,「不管吃東西,還是對人,您都不辨黑白。」

「你言過了。」龍馬撓撓頭。

「難道不是嗎?您還想著替深川岡場子的妓女報仇呢。」

「妓女也是人。」

「當然是人。」

「所以她也無過錯。」

「對,那女子是沒有錯。」佐那子點頭說,「錯的是您。尚在習武修行中,便和風塵女子好得如膠似漆真令人噁心。」

「並沒有如膠似漆。」

「真不像個男人,還說謊。」

「哎喲。」龍馬又撓了撓頭。重太郎看不下去,道:「佐那子,不得無禮。你別吃豬肉了,到一邊去吧。」

「不。你們在這裡吃你們的豬肉,多多益善。我就坐在這裡,說你們的壞話。」佐那子雖然嘴上尖酸刻薄,但同席的重太郎卻早已經注意到了她的古怪。這丫頭大為異常,老是不小心用袖子打翻水壺,或者拿起空酒壺,喊聲「哥哥」,要給他倒酒。

「佐那子,冷靜冷靜。」重太郎終於看不下去了,責備道。但佐那子卻使勁咬著嘴唇,道:「妹子很冷靜。」

她雙眼炯炯有神,嘴上爭強好勝,卻時不時地看看龍馬,笑著眯起眼。佐那子愛慕小龍。正因為妹妹平常爭強好勝,重太郎才越發感到她作為一個女人的悲哀。眾人話題轉向相州灣的黑船、各藩警備營的疏漏、在夷人的威嚇下卑躬屈膝的幕府等等,不管哪件事,無不令人氣憤填膺。

「小龍,關於你的終身大事……」正熱鬧時,重太郎突然說道,「莫非在土佐老家已經有了中意的女子?」

「中意的女子?」龍馬腦中馬上浮現出田鶴小姐的樣子,但對方是家老之妹,高攀不上。「沒有。」龍馬有些失望有些茫然地回答。

「太好了。小龍喜好什麼樣的女人呢?」

「不知道。」

「人總有喜好。比如,有要強的、溫柔的、知書識禮的,還有體貼的。」

「實在不知道。」

「哦。娶弟妹的事,得讓令尊和令兄定吧?」

「不,我自己選。」

「哦,這一點你倒是很確定。」

「但是現在我不想這個。」

「那是為何?」

「我想獨自過一生。」

「恐怕不行。」重太郎慌忙說道。他看了一眼佐那子,發現她悄悄地垂下了頭。

「男人沒有賢內助可不行。我去過上野的寬永寺,去了那地方就很清楚。年輕和尚油頭粉面,老和尚則油膩膩的,比塵世間的男子還臟。所以男人只有有了女人,血液才能變得清澈乾淨。」

「是嗎?」

龍馬不作反駁,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雖不能說是決心,但自從在三浦半島的林中與桂小五郎相遇之後,每天龍馬都感到激情澎湃。他雖不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但至少知道有東西讓他身體中的血液開始燃燒,那不久的將來在等待著他。娶妻之事,還不能想。龍馬單純地想著。

世間又變得喧鬧起來。黑船於嘉永七年六月初一離開日本去了香港,但是事情並未因此平息。攘夷論開始盛行。在武士中間,批判幕府的言論盛行,在此之前,對幕府說三道四是絕不允許的。

江戶百姓雖不清楚這些事,但也逐漸不能再鎮靜——傳來了地動的傳言。這些日子,不僅異常溽熱,而且天天都有微震。

「不久之後便會有大地動。」百姓聚在一起時,便交頭接耳地散布著這樣的傳言。

最近在街市中常見到一些「嚷嚷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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