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三、荊榛之途

坂本龍馬趕緊後撤,以橋邊的柳樹作掩護,躲過那黑影,拔出刀。

起風了。龍馬感到口中很乾。不是因為害怕,他雖說是小栗流的目錄級高手,真刀實槍地搏殺還是頭一遭。

那人站在橋板上,將刀舉過頭頂,就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看起來身手不凡。龍馬舉刀齊胸。他不打算先出招,但若對方先動手,他便將其砍成兩截。

會是什麼人?龍馬心下暗忖,要是尋仇,可就認錯人了。剛踏上這塊地界,我不可能得罪什麼人。難不成是辻斬 ?但苦於不能說話。若是出聲,對方便會循聲砍來。

龍馬突然想試探對方。他變了姿勢。果然,對面那個身影也動了。令他吃驚的是,那人視力頗佳。而龍馬卻是近視,在夜裡跟人比試大為不利,不僅會看錯時機,攻擊對象也很模糊。

正在此時,橋對面突然亮起一盞燈籠,隨即有聲音傳來,像是此處的居民。他們大聲交談的聲音越來越近。龍馬方覺自己剛才的反應極可笑,於是微笑道:「兄台是認錯人了。」

沒料到那人卻循著他的聲音,劈頭砍來。龍馬以刀柄接招,向上推開。對方立時站不穩了。龍馬仗著身高力大,用刀身逼住那人的左項。那人拚命抵擋,龍馬一個掃堂腿。只要他用到這一招,對手無不倒下。

「啊!」那人果然應聲倒地。龍馬騎到身上,將刀架在對方脖子上,問道:「是辻斬嗎?」

「殺了我。」

「若是來尋仇,可就冤枉我了。慎重起見,我不妨告訴你,我是土佐人。」聽到「土佐」這兩個字,不知道為什麼,對方搖晃了一下。

這時背後的燈籠近了。龍馬回頭道:「能否借借光?」

可能是因為龍馬聲調十分平靜,路人便沒逃走,反而像是要看熱鬧,點頭哈腰地將燈籠遞了過來。龍馬招手道:「太遠了,再近些。」

「可以嗎?」

當燈光照到刺客臉上,龍馬險些大喊。「岡田以藏?」

此人便是後來的「殺人魔以藏」,同薩摩的田中新兵衛、肥後的河上彥齋齊名,讓京城人聞風喪膽。

龍馬拉著以藏,過高麗橋,到兩替町,叫了兩頂轎子,將以藏按進其中一頂,道:「先上轎子,到客棧再聽你說。」

他們坐著轎子到了天滿,進了八軒家一處叫京屋治郎作方的客棧。前往伏見的淀川三十萬石客船便泊在這一帶。

客棧夥計將他們帶到二樓,二人馬上點了酒菜。

「真累。」龍馬倚在壁龕的柱子上,右腿彎起,左腿放平盤起來,放在右腿下。「以藏你且忍耐。我從小便被人稱為唐獅子,跪坐太難受,我坐不來。」

「有所耳聞。」

「難道本人的惡評都傳到北新町了么?」龍馬為了讓對方心情放鬆,故作此態。

以藏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偷看龍馬。岡田家七代都是足輕武士,這種卑躬屈膝之態已經滲入了以藏的骨頭。酒端上來之後,龍馬拿起壺,倒滿了兩個碗,捧起其中一碗。「呶。」他遞給以藏。以藏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雙手舉過頭頂,接了過來。依他的身份,是不能與龍馬同席的。

「小的惶恐。」

「以藏,不必客氣。此處不是土佐。坐近點,不必顧忌什麼身份地位,在此處,我們只是本町的鼻涕蟲和北新町的殺人魔。」

「說小的是殺人魔就言過了。」

「哎哎。」龍馬用土佐的方言說道,「方才在高麗橋,我不是險些被你殺了嗎?」

「那是因為……」以藏哭喪著臉,道,「我認錯人了。早知道是坂本少爺您,就不會砍了。我是想找幾個錢。」

「好大膽,竟想在這種地方干這勾當。你可知橋對面有個什麼衙門?」

「西町奉行所。」

龍馬深以為這種人最難對付。平常小心謹慎,一旦事急,便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

「不妨說說你的事。我向你保證不為第三人道,我這人唯一可贊的就是嘴嚴。」

「我知道。」以藏很了解龍馬。

但是以藏其人,龍馬卻所知甚少。岡田家和坂本家的菩提寺乃同一寺院,他們見過兩次。另外龍馬聽說過此人雖只是個足輕武士,卻是鏡心明智流的目錄。

岡田以藏說,他原本是護送藩公到江戶參覲的,但因父親突然去世,組頭好心允許他離隊,現正趕回土佐。

「節哀順變。令堂還健在嗎?」

「只剩一個妹子。」

「哦,那從江戶回來一路上的盤纏可有著落?」

或許因為龍馬祖上是商家,所以和一般武家子弟不同,不管何事,總先想到實際問題。

「組頭替我募集了奠儀,以供路上用。但是在島田的客棧等了兩天,又在濱松染了霍亂,把盤纏都花光了,只得換上平民的衣服,扮成去伊勢參拜的樣子,形同乞丐,一路流浪到大坂。」

「大坂的西長堀不是有土佐的藩立棧房嗎?那是給藩地籌集金銀的地方。為何沒想到去那裡借些盤纏?」

「正是因為想到這個,才一路奔大坂而來,但那裡的長官說不借錢給足輕武士,讓我自己去找熟人設法,把我趕了出來。」

「棧房的長官這麼說?」

「是。」

「是何人?」

「我不能說他的名字。」

以藏雖是足輕,但也是武士,他不能出賣人。

「那我就不問了。」龍馬陰沉著臉。此事並非和他無關。在日本各藩中,沒有一個藩比土佐藩的等級制度更麻煩。再有能耐的鄉士,也無法參與藩政,只能要麼成為學者,要麼像龍馬一樣學習劍術,在城下開武館。這就是土佐年輕人所能抱有的最大夢想。而像以藏這樣的足輕,連這種奢望都不敢有。

「走投無路,才到街上砍人?」

「慚愧。我聽說高麗橋是船場的店家常路過之處,便藏在橋邊。」

「殺了幾個人?」

「一個都沒殺。」

「我是第一個?」

「慚愧。」

龍馬解開裝盤纏的袋子,將裡面的金銀嘩嘩地倒在榻榻米上。

「總共有五十兩。天運所賜,我有幸家中寬裕。都說上天賜的東西要與人分享。之後我再向家裡要,要多少都不難。你且先拿一半去吧。」

「啊,這……」以藏長這麼大就沒碰過金幣,光是看上一眼,就心如鹿撞,「無功不敢受祿。」

「葬禮之後,定還有些花銷。拿去。你要是不拿,我就公開這樁醜事。岡田以藏在大坂高麗橋搶劫殺人。這話傳出去,輕則流放,重則處死。」

即便如此,岡田以藏還是堅拒。龍馬終於惱了,道:「既如此就算了。我們現在就回高麗橋,再過上幾招。你先到橋邊,在背陰處藏著。我再路過。你不用客氣,砍我就是。你要是勝了,就擺下我的屍體,把這些錢拿走。事情原本如此。」

以藏老老實實地垂著頭。

「到底如何?」龍馬提刀站起來,變了臉色。

以藏偷偷抬眼看了看龍馬,心料這位少爺像是認真的,便故意做出驚慌失措的樣子,雙手亂擺,道:「啊呀,等等。這些金子小的收下。您的大恩,小的沒齒難忘。」

「以藏,」龍馬仍有慍色,「你能明白我很高興。但僅僅為了點錢,堂堂武士便低聲下氣,未免太輕賤,讓我也覺得自己像在施恩,這並非我的初衷。我們且喝酒,將這事忘了吧。」

「小的心裡過意不去。」

龍馬正要說話,掌柜走了來,回報前往伏見的船馬上就要開了。

龍馬鬆了口氣,道:「你且在這裡。我要乘夜船去伏見。」說完,便逃也似的到了碼頭。

意外的是,渡客很少。上了船,龍馬坐到船尾,向船老大借了條被子,便躺下了。

他回想剛才那件事,有些不快。原因不是以藏,而是他自己的行為。那簡直就跟施恩與人一樣,自以為是。如此即便不是以藏而換作他人,也只能像一條受人恩惠的狗一樣搖尾乞憐。

看來錢財真是複雜。從小到大,龍馬從未為錢犯過愁,因此這件事對他的衝擊很大。他根本沒有料到,五尺男兒會為了那麼一點點錢,像條狗一樣機在地上。兄長說出門能明白許多人情世故,或許這也是修行之一。思索之間,他打起盹兒來。醒來之後,他從茅草船檐下往外望了望,外邊太黑,什麼也看不到。船撥開蘆葦叢,逆流向前航行。

龍馬坐的船離開天滿八軒家後,逆流而上行了四十里,到達河州枚方時,已經能聽見兩岸村落傳來的雞鳴,但黑暗依然籠罩著河面。

賣當地土產的小舟蜂擁而至。龍馬初時還以為是來找碴的。年糕、燉菜、酒、各種小玩意兒,以及繪草紙等無不齊全,船主粗聲大氣地吆喝:

「年糕要不要哩?」

「酒要不要哩?」

「買本繪草紙不?」

他們一邊喊著,一邊把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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