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文迅速回國,準備武力討袁。
黃興以下全部反對,認為司法程序已經啟動,當訴諸法律。
孫文怒道:「總統指使暗殺,斷非法律所能解決。所能解決者只有武力!」
陳其美附議。
國民黨此時的地盤只有江西、安徽和廣東三省(湖南都督譚延闓雖加入國民黨,但奉行自治)。結果,當孫文電令三省都督宣布獨立時,李烈鈞、柏文蔚和胡漢民均不買賬,氣得孫大炮逢人就說:「若有兩師兵力,當親率問罪。」
當然大家心知肚明,即使有,也絕非袁世凱的敵手。
不過不打緊,國會已經開幕,宋教仁留下的政治遺產可以幫國民党進行合法鬥爭。
首戰便是「善後大借款」。
所謂善後,即收拾清朝留下的爛攤子——各種外債加賠款共計一千二百萬英鎊。
政府不但沒錢,還等米下鍋,只好再舉新債,結果唐內閣時的首輪融資即在同盟會一片「喪權辱國」的唾罵聲中偃旗息鼓。
可民國百廢待興,總不能宣告政府破產吧?於是,暗地裡的談判從來沒有停止過,直至同五國銀行團(美國主動退出)達成了總計兩千五百萬英鎊的「善後大借款」。
由於列強堅持認為中國仍未實現真正意義上的統一,政府信用等級偏低,故定了個奇高無比的利息,算下來到手的錢只有三分之一。
消息傳出,輿論鼎沸,國民黨更是一副國亡無日的表情,對袁世凱不經國會批准就擅自簽訂借款合同這一悍然踐踏《臨時約法》的行為捶胸頓足。
孫文給五國銀行寫信拆台,眾議院則命內閣派人過來回答質詢。
龍潭虎穴,誰敢去闖?最後還是陸軍總長段祺瑞出馬。
國民黨籍的議員一見到段,登時血氣上涌,有跳到凳子上大罵趙秉鈞的,有拍著桌子高喊打倒袁世凱的,甚至還有朝段祺瑞扔墨盒的。
共和黨的議員則默不作聲,靜觀場面失控。
段祺瑞神色自若,巋然不動,等國民黨鬧夠了,才淡淡道:「借款一案,請國會追認。」
意即覆水難收,已成定局,請你們批準是給你們面子。
議員們又七嘴八舌地質問起來,段祺瑞始終只有這一句回答。
參議院的情況也一樣,稍好些的是袁世凱親自給議長張繼(國民黨籍)寫了封信,語重心長道:「國家需款孔急,不能再事拖延。」
國民黨本部召集兩院議員商議,認為合同既已簽字,袁世凱勢必蠻幹到底,國會的否決完全無濟於事,還有損《臨時約法》的權威。
既然秀才解決不了,就交給兵吧。
孫文同柏文蔚、李烈鈞、胡漢民、譚延闓聯名通電,反對違法借款。
袁世凱怒了。
中華民國好不容易得到巴西和古巴等寥寥數國的外交承認,孫文又來敗壞政府的國際聲譽,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對梁士詒道:「我算是看透了,孫文、黃興除了搗亂沒別的本事,左是搗亂,右是搗亂。他們要敢另立政府,我即刻派兵討伐。」
作為反擊,直隸都督馮國璋、河南都督張鎮芳、山東都督周自齊、陝西都督張鳳翙以及山西都督閻錫山等聯電指責孫、黃「以宋案牽誣政府,以借款冀逞陰謀」。
為了逼南方首先發難,袁世凱以中央政府的名義免去了李烈鈞的江西都督,而命黎元洪兼任。
不久,又令胡漢民為西藏宣慰使、柏文蔚為陝甘籌邊使,果然激起反彈。
李烈鈞率先宣布獨立,以江西討袁軍總司令之名發表檄文,號召天下共擊之。安徽、廣東、湖南和上海等地陸續呼應,聲勢浩大,頗有重現辛亥年之局面的架勢,史稱「二次革命」。
其實,由於兼并了其他幾個黨,比起同盟會來國民黨的純潔性已大打折扣。即便是許多老同志,心態也發生了轉變,以革命功臣自居,汲汲於仕途名利。
黃興雖不在此列,但對貿然舉事也很動搖。因為他認同《紐約時報》的說法,清楚所謂的「天下雲集響應」只是表象:
當前的所謂反抗,與其說是人民對北京政府不滿的起義,不如說是失意政客和干祿之徒想自行上台的一種努力。內戰不可能持續太久,其結果是袁世凱作為中國的統治者,地位將更加穩固。
黃興舉棋不定,氣得陳其美誣賴他收了袁世凱的錢。
兩人一理論,陳其美祭出激將法,要他以遊說程德全出兵來自證清白。
性情剛烈的黃興當即趕赴江蘇都督府,「撲通」一聲給程德全跪下,求他發兵。
程督不緊不慢道:「我不是不同意北伐,但出兵要餉要械,總而言之,要錢。」
黃興給陳其美打電話,答稱:「明天有兩車鈔票運到。」結果第二天一查驗,全是已經倒閉的信成銀行的廢鈔。
程德全不快道:「討袁我和諸君立場一致,但拿廢票採購軍需,坑的可是百姓。害民的事,我決不做!」
看似浩然正氣,實則明哲保身。
南方議論未定,北軍兵已南下,相繼攻克安徽和江西,氣得柏文蔚痛罵黃興「一將無能,千軍受累」。
不久,張勳帶著還鄉團殺回南京,虛張聲勢的二次革命不到兩個月便全線潰敗,孫、黃再次流亡日本。
長江以南被袁世凱全盤接收,各省都督均換上了自己人(湖南湯薌銘、安徽倪嗣沖、江蘇馮國璋、廣東龍濟光),中央政府的威望臻於極點。
列強相繼表態:只要袁世凱當選正式大總統,即給予中華民國外交承認。
根據《臨時約法》的規定,制憲在先,其次才由國會根據憲法來選總統。
制憲是個漫長的過程,而袁世凱想趕在本年的雙十節(10月10日)就任正式大總統。於是,在他授意下,黎元洪聯合十九省都督發表通電,建議先選總統再定憲法。
雖說二次革命的慘敗讓國民黨一蹶不振,但畢竟還佔據著國會裡的多數席位,不可等閑視之。
因此,袁世凱一面命梁啟超以共和黨為基礎,兼并數黨後擴大為進步黨,一面對國民黨恩威並施,分化瓦解。
利誘之下,士氣低迷的國民黨議員有的改投進步黨,有的坐等袁世凱來買他們的選票。一時間,報紙上滿載國民黨人的退黨聲明,進步黨趁勢拿下了參眾兩院的議長之席。
袁世凱宜將剩勇追窮寇,對「孫黃亂黨」發出通緝令,罪名除煽動叛亂外還有貪贓枉法,說查賬後發現孫文一里鐵路都沒修,卻揮霍挪用了大筆公款。
剛在日本落腳的孫文聽說後,痛定思痛,認為所有的噩夢都是從同盟會被改組為國民黨開始的。混進來的四個黨目無尊長,良莠不齊,污染了組織,破壞了紀律,必須加以改造。
他以不容置喙的口吻告誡全黨同志:「革命黨不能群龍無首,必須對唯一的領袖絕對服從。」
緊接著,將黨員分為首義、協助和普通三級,新人入黨時必須按手印發誓。
黃興、汪精衛、李烈鈞、柏文蔚、蔡元培和吳稚暉等元老紛紛大搖其頭,敬而遠之,只剩陳其美、戴季陶和居正幾個不離不棄。
計畫中的「三次革命」從此遙遙無期。
北京。
辭去了總理之職的趙秉鈞調任直隸都督。
對一般疆吏而言,直督意味著榮譽和信任,但以總理之尊改遷於此,只能是失勢的標誌。
毀宋一事,自作主張的趙秉鈞已經深深地傷害了袁世凱。現在嫌疑洗不清,自己擔著就是了,可他又派心腹王治馨(時任順天府尹)去參加國民黨本部在北京召開的宋教仁追悼大會,當著一千多人的面理直氣壯道:「現在有人要殺宋先生,但絕不是趙總理!趙總理不能對此事負責,此責自有人負!」
王治馨含沙射影的對象可能是陳其美,因為當時對陳的質疑一度甚囂塵上,梁啟超在給女兒的家信中甚至直言「真主使者,陳其美也」。
但也有可能指袁世凱,至少國民黨是這麼理解的。
作為北京市市長,王治馨的話極具殺傷力,且捕風捉影的事,袁世凱又不好站出來辯解,非常惱火。
不久,王治馨貪污案發,袁世凱公報私仇,重判其死刑。
趙秉鈞自知闖禍,趕緊遞了辭呈,袁世凱和國會都爽快地批了,而命陸軍總長段祺瑞暫代總理一職。
相位不宜久懸,七零八碎的內閣也到了重組的關頭。
國民黨大勢已去,進步黨銳不可當。以熊希齡為總理(兼財政總長),外交總長孫寶琦、內務總長朱啟鈐、交通總長周自齊、司法總長梁啟超、農商總長張謇的「一流人才內閣」華麗亮相。
這幫學者型官員全是社會名流,無可指摘,但袁世凱更看重的是他們進步黨黨員的身份。
很快,國會擬定了憲法中的一章——《總統選舉法》,以便先選總統。
三天後,參眾兩院七百五十九名議員走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