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鳳凰城古色古香,恍如夢境。
沱江穿城而過,清瑩澄澈。虹橋的倒影隨波蕩漾,變幻多姿。吊腳樓下,苗家少女赤足臨江,洗菜淘米,清脆的笑聲隨風飄揚,宛若從《邊城》里走出來的翠翠,沁人心脾。
煙雨中,江上薄霧繚繞,大山景物朦朧,好一派遠離塵囂的桃源仙境。
然而,當九歲的沈從文一覺醒來時,寧靜被打破了。
幾個叔叔全部消失,父親臉色慘白地坐在太師椅上,兩眼無神。
「爸爸,爸爸,你到底殺過仗了沒?」
「小東西,莫亂說!夜來我們殺敗了,全軍覆沒,死了幾千人!」
造反已然失敗,殺戮剛剛開始。
我在道台衙門口的平地上看見一大堆骯髒血污的人頭,轅門上也掛滿了。(《從文自傳》)
清軍將城內布置妥當後就下鄉抓人,集中起來趕到河灘上亂刀砍死。每天殺一百個,持續了個把月才收手。
天寒地凍,也不擔心屍首腐爛,陳列在河邊正好「以儆效尤」。
鮮血淋漓的畫面刺激著沈從文幼小的心靈。當他成年後來到北京,向親戚解釋為何背井離鄉時,道:「六年中我眼看身邊殺了上萬無辜平民,除對被殺的和殺人的留下個愚蠢殘忍的印象,什麼也學不到。被殺的臨死時的沉默,恰像是一種抗議——你殺了我的肉體,我腐爛你的靈魂。」
湖南的光復血雨腥風,概括起來就是:革命的殺了反革命,反革命殺了不革命但被當成了革命的,革命的殺了被當成反革命的不革命的……
歸根溯源,要從巡防營統領(湖南武裝警察最高長官)黃忠浩講起。
黃統領帶兵有方,人稱其軍「忠字旗」,喚其人為「小曾國藩」。
深受張之洞賞識的他官至湖南提督,退休後辦起了實業,在士紳的擁護下做得風生水起,成為礦界領袖。
人望日隆的黃忠浩修治洞庭,資助教育,保路運動興起時還率眾反對鐵路國有化,可見思想非常進步。
如果不是一念之差,死後定能和同鄉黃興一樣變成銅像。
武昌起義的消息傳來時,履新不久的湖南巡撫余誠格極為恐慌。
湖南是革命老區,出產了唐才常、陳天華和宋教仁等一批清政府的剋星。況且,長沙剛剛爆發了搶米風潮,人心思亂,一點即燃。火藥桶上的余巡撫只好返聘黃忠浩,讓他守住最後一道防線巡防營,至於新軍,早已毫無懸念地被同盟會滲透,不抱希望。
黃忠浩剛換上軍裝,就見到了老相識——湖南咨議局議長譚延闓。
與譚嗣同、陳三立並稱「湖湘三公子」的譚延闓處世圓滑,被譽為「葯中甘草」。譚延闓對黃忠浩大談由巨家世族(咨議局)和軍政長官(黃忠浩)聯合的所謂「文明革命」,勸其「宣布革命,自任都督」。
黃忠浩略有心動,派親信去漢口打探消息。回報說清軍已大舉南下,民軍卻無新的戰果。
於是態度逆轉,擺出一副要當中興名臣的樣子,準備佑我大清。
譚延闓只好退而求其次,也不管什麼「文明革命」了,派人同革命黨接頭。
同盟會湖南分會的負責人焦達峰和新軍排長陳作新浮出水面。
出身地主家庭的焦達峰是自費留日的。加入同盟會後不久,便因不滿孫文只經營華南而無視長江上游的戰略,同孫武成立了外圍組織共進會,回國分駐兩湖,策動起義。
咨議局代表跟革命黨約好在福壽茶樓見面。當天,代表恭候多時,方見「有穿天青團馬褂,落落大方,肩輿而來者,焦達峰也。次陳作新來,又次陸續而來四十餘人,長袍短套,不倫不類」。
焦達峰的「小弟」成分比較複雜,有新軍士兵,也有黑幫成員,被咨議局的代表鄙視很正常。
關鍵是雙方無法達成共識。咨議局較保守,主張光復後推黃忠浩為湖南都督,穩定人心;陳作新和新軍士兵則堅持要殺黃忠浩。
最後不歡而散。
舉事當日,由於事機不密,聽到風聲的余誠格預為布置,一時間哨崗林立,便衣四起,還有謠言說巡撫衙門已架起大炮,準備把城外的新軍營房轟平。
按照教科書的論調,軟弱的資產階級改良派又動搖了。一個叫吳作霖的咨議局議員擔心真打起來殃及池魚,急得通宵失眠,大清早跑到單位求見譚延闓,要他出面主持大局。
結果門衛都沒起床,哪有人來辦公?
吳作霖越想越生氣:都什麼時候了,你大爺的還睡得著覺?
最後竟在咨議局門口罵起街來:
我是革命黨,一向不怕死。我姓吳名作霖,誰人不知,哪個不曉?我手下已有兩千多人,分駐滿城客棧。除各有小刀外,還能製造炸彈,只要人備火柴一盒,即能將長沙燒成平地!你們這幫議員,號稱人民代表,現已死到眉毛尖上,還不到局辦公,要你們作甚!
門衛被吵醒,不知所措;路人上前圍觀,都以為是個瘋子。吳作霖罵了個唇焦舌敝,無人理睬,悻悻地回家去了。
罵街加劇了謠言的傳播,票號發生擠兌,巡防營全體出動。
焦達峰一夜之間活明白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在每人只有兩顆子彈的情況下,領導新軍一鼓作氣衝進城。
居然就光復了。
余誠格搖身一變成了余則成,換了衣服,逃到湘江上的日本軍艦里。黃忠浩則沒那麼好的運氣,剛跨上馬預備跑路,一個巡防營士兵故意高喊:「我們統領來了!」
新軍士兵順著話音方向一擁而上,將黃忠浩刺於馬下,綁到天心閣的城樓上斬首示眾。
一路上,有人拳打腳踢,有人用刀亂刺。這些同黃忠浩素不相識的士兵,是出於公仇還是私怨,抑或只是狂歡?已不得而知。
焦達峰和陳作新被推為湖南軍政府的正副都督,而悲劇才剛剛拉開序幕。
文告貼上街,長沙市民驚詫莫名——沒人知道這個二十五歲的都督從哪兒冒出來的。關於焦達峰和黑幫大佬之間不得不說的故事很快就口耳相傳了。
更要命的是,一身江湖習氣的焦達峰毫無管理經驗。
一個青年跑來要官,他問對方會做什麼,答以「會寫字」,便道:「你去當書記吧!」
青年走出去,見桌上放著一大捆白帶子,便隨手拿了一條,寫上「三等書記官」,往身上一掛,招搖過市。
不過他很快發現其他人的帶子上都寫著「一等書記官」,不禁後悔自己膽子太小。
由於連長滿街走,營長多如狗,雜貨鋪的指揮刀頓時賣到脫銷……
譚延闓則對民政部長的任命嗤之以鼻:自己出身翰林,深孚眾望,憑什麼受一幫「丘八」領導?
他以「模仿英國立憲精神,防止專制獨裁之弊」為由,將咨議局改組為議會,規定都督的命令必經本院議決蓋戳後,方可發交各部執行。
焦達峰自然不滿,在一幫同盟會會員的鼓噪下,起了殺心。
豈料譚延闓速度更快,趁焦達峰派兩協軍隊支援武漢,長沙空虛之機,勾結新軍管帶梅馨發動政變。
當天,都督府接報,說北門外的和豐火柴公司發生群體性事件,請求彈壓。
陳作新單騎前往視察,剛走到文昌閣便被埋伏於此的叛軍亂刀砍死。
素喜詩文酬唱的陳作新生前曾賦有一詩:
平生何事最關情,只此區區色與名。若就兩端分緩急,肯將銅像易傾城。
可惜,最後還是死於名而非色。
焦達峰聽到陳作新的死訊,不顧同志勸諫,坐等叛兵上門,結果被亂槍射死於照壁之下,鮮血濺到一旁的石獅子身上,觸目驚心。
當晚,有人瞧見身穿藍布長衫的譚延闓面如死灰地被人用藤椅從後門抬進都督府,在梅馨等人的「勸進」下,欲迎還拒地就任都督。
對內,譚都督把梅馨擢為協統;對外,則誣陷焦達峰乃黑幫頭子,冒充黨人來奪權。
三天後,同盟會會員用行動扇了謊言一記耳光,在常德給焦達峰、陳作新開追悼會。詎料剛獻完花圈,就被譚延闓派來的官兵抓獲。
悉數被砍後,原址立刻舉行了另一場追悼會。而這次,靈堂上懸掛的是黃忠浩的遺像。
殺人循環,至此結束。距湖南光復,還不到十五天。
革命的進程中,一組難以調和的矛盾存在於自由和平等之間。由於自由無法像平等那樣給予革命者物質的獎勵(打土豪、分田地),平等凌駕於自由之上便成為一個危險的趨勢——甚至可能為了平等,選擇同專制結盟,犧牲自由。
因此,東歐作家諾曼·馬內阿在《論小丑》中寫道:
眾所周知,許多反法西斯者是共產主義者。在許多情況下,某個集權制度的反對者,有意無意地成為另一個集權制度的支持者。
而在研究法國大革命時,托克維爾認為自由之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