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只手推進清末新政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

繼任直督的人選被提上了議事日程。

拋開私人恩怨,李鴻章屬意的接班人是袁世凱,甚至傳言其曾親口告訴于式枚「環顧宇內,人才無出袁世凱之右者」。

洋人也青睞既懂外交又很開明,關鍵時刻還能保護他們不被亂民砍殺的袁世凱。

慈禧更無異議。一來對大頭的好感達到頂點;二來列強能饒她一命殊為不易,自然要尊重洋人的意見;三來武衛軍四支部隊皆被打殘,只剩武衛右軍兵強馬壯,正需袁世凱帶上來護衛京師,安定人心。

當然,競爭對手不是沒有,比如劉坤一和張之洞,資歷都比袁世凱老。

問題是前者再過一年就要掛了,後者壓根兒不想離開老巢重打江山,畢竟湖北新軍已初具規模。

眾望所歸之下,盛宣懷致電袁世凱:

旋轉乾坤,中外推公。

大頭自然覺得「非我莫屬」,連推辭的場面話都霸氣外露,說我一走,「齊魯必亂」。

這肯定是聳人聽聞,不過袁世凱一走,有人必定難逃一死。

山東按察使胡景桂。

胡大人是老相識了,以前當御史時便參過大頭一本,說袁世凱濫殺小站附近的百姓。

真相卻是一幫投機倒把的商人,披星戴月地跟軍營里的兵油子做生意、搞腐敗,結果被大頭逮住一個為首的砍頭示眾。

雖然榮欽差的暗訪還了袁世凱一個清白,但因此受到的精神打擊還是讓他久久不能平復。

戲劇性的一幕發生在大頭接掌山東後——胡景桂恰巧是其屬官。

胡大人不用想也知道自己悲劇了,只好小心謹慎,低調做人,盡量不讓袁撫台抓住把柄。

豈料,袁世凱竟主動與他冰釋前嫌,還讓胡景桂在武右衛軍里兼了個差,以示竭誠重用。

當然,胡臬台也不是廢柴,在自己分管的司法領域堅持秉公執法、依律辦案,贏得了大頭由衷的欽佩。

年終密報給朝廷的考核中,袁世凱對胡景桂的評語是「誠樸亮直,任勞任怨」。

如果僅此而已,你可以說袁世凱不過是大公無私罷了。

可當洋人要求懲辦禍首的「黑名單」出爐後,胡景桂不幸位列其中,大頭又一次施以援手,同德使交涉,將其摘除時,這隻能用高風亮節來解釋了。

袁世凱一向痛恨主戰派誤國,卻偏偏保了胡景桂。有人不解地問他何故,回答只一句:

值此時局,尚鬧意見,成何體統?

不是收買人心,也不單單是以大局為重,而是真切地認識到人才難得,惺惺相惜。

在他看來,關係的深淺遠近並不重要。任何人,只要有真才實學,與之聲氣相通,則獎掖提拔不遺餘力,官位金錢在所不惜。

看一個上司是否有所作為,值不值得追隨,只要觀察他是否吝錢吝官、任人唯親即可。凡器度窄小、愛搞小圈子的領導,絕無把事業做大的可能。

可惜,現實的土壤更適合培養碌碌無為的庸才,芸芸眾生的理想早被無情地磨滅,只剩下柴米油鹽、一地雞毛。

胡景桂成為大頭的得力助手,直至病逝,始終追隨其左右。

人言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求才若渴絕非空話,而是你兜里只剩一塊錢,還捨得分給別人八毛。

時無英雄,蓋因無人能做到袁世凱的十分之一。

倒是戲子盈路,呈現了一台比《欽差大臣》還滑稽的鬧劇。但捨棄真心,《羅織經》也救不了你。

離魯前,袁世凱又去山東大學堂(山東大學前身)看了看。這是繼京師大學堂(戊戌變法的唯一遺產,北大前身)之後,中國第二所國立大學,由大頭一手創辦,教學內容涵蓋中西、文理兼備,首任校長周學熙。

殘雪猶存的官道上,一隊從濟南開出的人馬正急匆匆地向北行進。眾星拱月般護衛著的,正是剛被任命為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並加太子少保銜的袁宮保。

身旁並行的是即將赴任津海關道(天津海關關長)的唐紹儀。兩人一路談笑風生,來到河北境內。

周馥早已攜帶官印在高陽縣恭候。

香案前,袁世凱率領隨官遙望兩宮行在,叩首行禮,謝主隆恩。權力交接就在這莊重肅穆的儀式中完成了。

晚清的直隸總督署,保定與天津各設一處,直督隔段時間便往返一次,體驗不同的辦公環境。

作為通商口岸,天津經濟繁榮;作為北京的門戶,又承擔著防禦從海上登陸之敵的重任。因此,逐漸取代保定成為直隸總督的常駐治所。

然而,《辛丑條約》雖已簽訂,天津臨時政府卻仍未解散。

袁世凱憤怒了,待在保定,鄭重宣布:天津臨時政府一日不撤,聯軍軍官一日不走,我就一日不到天津辦公。

唐紹儀前往交涉,一面以強硬的姿態告知各國「此事不辦,條約里的善後事宜將無從談起」,一面通過英美居中斡旋,總算搞定了這幫賴皮。

1902年8月15日,天津順德飯店。

歡送宴會上,一個德軍少將舉著淺褐色的威士忌,勸慰那些盯著精神抖擻的袁世凱垂頭喪氣的同伴道:

別忘了,他的脖子上還有一個套子。沒有軍隊保障的政府會是什麼樣?到時,他還得來找我們。先生們,天津永遠是我們的!Cheers!

原來,條約規定,天津及周邊十公里內不準駐紮中國軍隊。

但以為如此便能難住袁世凱,就大謬不然了。

三千名武衛右軍的士兵換上新的警察制服,開進天津市區和秦皇島、塘沽等地,擔負起維護治安的重任。

此乃「警察」在中國歷史上的首次亮相,因不屬於軍隊編製,故不在條約限制之內。

這項被洋大人逼出來的「發明」,意義遠不止於偷換概念、保家衛國。三年後,在袁世凱的建議下,清廷設立巡警部。

從尚書侍郎到一千多名基層公安幹警,幾乎全部被大頭的人包攬。

有了這支情報網,京城的一舉一動盡在袁世凱的掌握之中。

列國均已收兵,俄國越來越被動。見占不到什麼便宜,只好極不情願地同清廷訂約,承諾分批從東北撤軍。

西安行宮。

調整後的軍機處只剩下四人:榮祿、王文韶、鹿傳霖和瞿鴻禨。

鹿傳霖是同治元年的進士,常年撫陝,政績斐然。

瞿鴻禨少年天才,二十一歲便高中進士。加之帥哥一枚,長得很像同治帝,故深受慈禧喜愛,仕途暢通無阻。

當然,也得益於他變態般的自律。

如果說晚清還找得出一個官員竟然真的一分錢不貪,那非瞿鴻禨莫屬。

為官多年,回鄉服喪。返京時,居然連路費都不夠,不得不變賣舊宅,湊足盤纏,方才上路。

這就是儒家經典為數不多的高明之處,至少能培養幾個清廉自守的樣板裝點門面,不至於連內褲都被扯了去。

大難不死的慈禧學會了妥協,連月來的磨難促使她開始思考如何順應時代潮流,融入人類文明的大家庭這一嚴肅的課題。

思來想去,萌生了親自挂帥,充當改革急先鋒的衝動。

於是,她連頒三道懿旨,宣示變法的決心,並真刀真槍地幹起來。

一、消滅蛀蟲,裁汰各部書吏;

二、開經濟特科,錄用西學人才;

三、命各省選派公費留學生;

四、改總理衙門為外務部,位居六部之首;

五、責成地方督撫,上奏變法方案。

即使如此,張之洞接旨後仍不放心,向京中眼線打探慈禧唱的這出到底「何人陳請?何人贊成?」。

一個軍機章京透露說確實出自聖意,但奏復變法時,最好「勿偏重西」。

張之洞空喜一場,不爽道:「變法不重西,所變何事?」

為保險起見,他致電鹿傳霖,試探道:「若不言西法,仍是舊日那些套話,有何益處?」

鹿傳霖鼓勵他放下思想包袱,暢所欲言,但還是不敢把話說死,勸他道:「不必拘泥於西學的名目嘛,免得授人以柄。」

一個個如履薄冰的並非多慮,畢竟天威難測。誰敢擔保這不是引蛇出洞?

張之洞不再出頭,而是跟劉坤一等封疆互相通氣,決定就變法拿出一個共同方案後再聯銜上奏。

袁世凱覺得很搞笑,給張、劉各去了一封電報,讓他們不要懷疑朝廷改革的誠意。

和書獃子不同的是,他根本不看上諭里「世有萬古不易之常經,無一成不變之治法」那類漂亮的廢話,而是從心理學的角度來分析這件事,一語道破了天機——不舉行新政,慈禧不敢迴鑾。

第一,各國對清政府的守舊排外懼恨交加,慈禧的腦袋和位子之所以能保住,端賴李鴻章。現在「消防隊長」已死,回京後,誰知道洋人會不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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