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站在歷史的拐角處

1908年9月,袁世凱五十大壽。

位於王府井附近錫拉衚衕的袁府,勉強擠下了一千人。北京的權貴,無一不在,扔顆炸彈下去,孫文(1866—1925)的革命便成功了一半。

正廳前搭起了一座戲台,京劇名角譚鑫培正在賣力地演出。

兩天前,譚府。

內閣大學士那桐親自造訪,表明來意:請到袁府唱一出。

譚鑫培炙手可熱,連慈禧都是其粉絲,自然得「燕十三」一把。

他對那桐道:「你要給我請個安,我就唱。」官居一品的那桐沒等他說完,安已經請了下去。

衚衕通往東華門的大街上擠滿了馬車,軍警沿途站崗。

當天,北京和天津的壽聯、壽屏銷售一空。

望著那一對對用上好的泥金箋製作的聯子,袁世凱五味雜陳。

有猷(yóu,意為謀略)有為有守,多福多壽多男。

這是慶親王奕劻(1838—1917)的對聯。

作為最後一任領班軍機大臣,不問政事、專心納賄的奕劻被人戲稱為「慶記公司」的老闆。

與紫禁城落日餘暉的衰敗景象不同,坐落於安定門外的慶王府門庭若市,喧囂繁華。

除了美輪美奐的戲樓和日復一日的筵席,廳堂中還懸掛著奕劻手書的家訓:

留有餘不盡之祿以還朝廷,留有餘不盡之財以遺百姓;留有餘不盡之巧以還造化,留有餘不盡之書以遺子孫。

然而,言行的巨大反差讓人不得不感慨:讚揚戒律是一回事,遵守它則是另一回事。

發跡前的奕劻,是個連上朝的官服都要靠當鋪借貸的窮貝勒。

不堪回首的往事鑄就了其貪婪敏感的性格,以至於身居高位後只爭朝夕地撈錢。

面對王朝越來越瘦,王府越來越肥的奇觀,不知道的還以為奕劻是潛伏在清廷內部的同盟會會員。

一次,一個叫林開謨的官員外放為署理江西學政(代理主管江西教育)。就任前,按例須遍謁軍機大臣。

結果在拜訪慶府時三謁不得其入。

門衛見他榆木腦袋敲不醒,只好點破:「我的林大人,尚有三種名目,共計七十二兩的門包吶。」

誰知林大人就跟第一天到中國、剛下飛機般天真,指著門壁上張貼的奕劻手諭「嚴禁索賄」道:「王爺既有此話,我怎麼敢?」

門衛哭笑不得,就差回他一句:「你還真信啊?」

當然,場面話是不能亂講的,門衛正色道:「王爺的話不能不這麼說,你林大人的這個錢也不能省!」

費盡周折總算走馬上任,可林開謨還是沒開謨(策略)。不久,他便接到一封京中書信,內稱「只要八千銀兩,便能代為運動,免去署理二字,實補此缺」。

可惜,林學台從小被應試教育洗腦,根正苗紅,不信我天朝會有此等賣官鬻爵之事,當即付之一炬。

結果很快迎來朝旨:著即開缺,發回原任。

其實,更多的官員早就浸淫得玲瓏剔透,無須奕劻勞心。

一個道員級的閑官陳壁,常因仕途偃蹇長吁短嘆、指天罵地,被他在京開金店的親戚瞧見。

親戚隔三岔五齣入慶府,願助他一臂之力,便在某次拜訪時將店中所藏的稀世東珠獻與奕劻。

慶記公司的董事長被震住了。他端詳良久,假意問道:「其價幾何?」

親戚道:「這是本家陳壁所獻。」

奕劻故作驚愕:「素昧平生,安可受之?」

親戚坦然道:「他想見一見老王爺,只是未敢造次。」

有金錢鋪路,除了造反,造什麼都行。

隔日,陳壁進入慶府,呈上借來的五萬兩白銀,並不失時機地拜奕劻為乾爹,惹得老頭兒樂不可支。

陳壁果然毫無懸念地平步青雲,一直當到郵傳部尚書。

行賄在我國是一門口傳心授、實踐性強的學問,沒有做不到,只有不敢想。

因此,比起官至直隸總督的陳夔龍來,陳壁還稍遜風騷。

陳總督既是乾兒子,又是乾女婿。他老婆雖說不混娛樂圈,但很早便認了奕劻做乾爹。倆人雙干合璧,把老慶哄得團團轉。

作為義女,陳夫人像駐唱歌手一樣常年扎在慶邸,奕劻上朝時,親自為其掛朝珠。冬寒珠涼,則先於胸間捂熱,而後掛其頸上,以至坊間笑傳「百八牟尼(念珠)親手掛,朝回猶帶乳花香」。

陳夔龍更是儘其所有,日夜孝敬,搞得奕劻都不好意思了,勸誡道:「你也太費心了,以後還須省事為是。」

陳夔龍慷慨道:「兒婿區區之忱,尚需大人過慮,何以自安?求大人以後莫管此等瑣事。」

受賄在慶記的確成了瑣事。

軍機大臣鹿傳霖曾任陝西巡撫十多年,對關中各州縣官缺肥瘦的熟稔程度,卻遠不如遙坐京師的奕劻。

而且,慶府客廳的御案上常置一盒,來客入見奕劻,必將銀票金條主動投入,以免去交接時一番你推我搡的虛假客套。

幫袁世凱搭上奕劻的是輪船招商局總辦楊士琦(1862—1918)。

在此之前,主管總理衙門的奕劻惱恨大頭同領班軍機大臣榮祿走得近,一度通過部下放出話來:「袁慰庭?他只認得榮仲華,瞧不起咱們的!」

的確,袁世凱曾對心腹說:「滿員中只有一個榮祿,然而暮氣已深。剩下的全是尸位素餐的飯桶。」

1903年,榮祿病危,袁世凱打聽到繼任者正是奕劻。

為了扭轉不良印象,他祭出首席智囊楊士琦。

此人為大頭出謀劃策,屢建奇功,心機之深不下於徐世昌。如果徐是荀彧,楊便是賈詡。

舉人出身的楊士琦早年是李鴻章的幕僚,曾隨幕主和洋人簽訂《辛丑條約》。

彼時,李鴻章已精力不支,懶得與同為議和大臣的奕劻廢話。洋人有什麼新的動議,他都派楊士琦前去通知。

善於逢迎的楊士琦很快便跟奕劻混熟,為後來的牽線搭橋埋下了伏筆。

即使對納賄比納涼還輕鬆的奕劻而言,楊士琦奉上的也是天文數字。

十萬兩銀票。

內心狂喜的他假惺惺地推讓:「袁慰庭太費事了,我怎麼能收他的。」

楊士琦淡定道:「袁宮保知道王爺不日必入軍機。在軍機處辦事,每天都得進宮,而老佛爺身邊的太監一定會向王爺道喜討賞,費用很是不小。這點微薄心意不過作為王爺到任時的零用,以後還得特別報效。」

滴水不漏的說辭讓奕劻心安理得地收下了巨款。

袁世凱果然說一不二,不但包辦了慶府的婚喪嫁娶、子孫滿月,還定期饋贈三萬元的「生活費」。

回報也很豐厚。作為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的袁世凱,借奕劻之手,締造了一個「天下督撫半出於北洋」的晚清政局。

透過窗戶,望著進進出出的官員、商人和文士,袁世凱的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所有人,為了各自的利益集合到一起,將袁府這場壽宴變成了一座舞台。

一年前的舞台是奕劻的七十大壽。他一面宣布禁止收禮,一面暗備賬冊,將之分為「福、祿、壽、喜」四個級別,按禮金多寡分別入賬。一些財力不濟的官員送的壽屏和小紅包則打入別冊,壓根兒進不了主人的法眼。

但對一不缺錢、二不貪財的袁世凱來說,收禮的目的只是衡量自己在對方心中的輕重,以此為據調整人事安排。

人生不能沒有自己的劇本,否則便會生活在別人的劇本里。

到場拜壽之人,十之六七都是大頭本子里的角色,不用寫人物小傳,也能了如指掌。剩下的則是群眾演員,或曰「歷史的過客」。

奕劻雖未到場,也是個重要配角。別看楊士琦日日奔走於滿族權貴之門,送錢送臉,恭維諂媚,背地裡卻蔑稱這幫寄生蟲為「童」——某貝勒為「童昏」,某親王為「童頑」……

誰控制著誰,單從表面是看不出來的。

而奕劻,就是袁世凱最大的傀儡。他操縱著這隻投幣式木偶,拖垮了清廷。

外間忽然一陣騷動,放眼望去,原來是張之洞(1837—1909)的賀聯到了。

朝有王章威九譯(泛指西方列強),壽如旦召佐重光。

上聯稱讚袁世凱是外交能手,下聯則用輔佐周成王的賢相周公、召公比喻贊襄清廷的自己和大頭。

時人以「袁世凱不學有術,張之洞有學無術」形容這對泰山北斗,殊不知有什麼都不如有兵。

在晚清編練新式陸軍的進程中,張袁二人一南一北,不分伯仲,但前者無意培植私人勢力,後者則伺機坐大。

諷刺的是,由於張之洞看重軍人的文化素質,新軍第八鎮中識文斷字的書生兵雲集。而「啟智」的直接後果便是將湖北變成了亡清的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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