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七章 德勒府的青稞有毒

八個月後,阿沛·阿旺晉美等五位噶廈政府的全權代表與中央人民政府全權代表在北京簽訂了十七條協議,拉薩和平解放。在經過數月煎熬和等待之後,扎西和拉薩的僧俗民眾又看到了吉祥的彩雲,拉薩喇嘛和噶廈的主要官員重新回到拉薩。隨後,解放軍各路進藏部隊也分期分批到達拉薩。

身穿官服的扎西在布達拉宮的台階前下馬,他把韁繩交給僕人,然後向之字形石階走去。石階上,眾多僧俗官員拾階而上,稀稀拉拉一直延伸到宮門。土登格勒走在前面,他回頭看見魯康娃,轉身回來與他見禮。帕甲緊走幾步,趕上來向他們行禮。康薩和尼瑪等幾名高級喇嘛走在一起,談笑風生的樣子。阿沛噶倫帶著隨從走來,他時年三十九歲,清瘦精幹。台階上的官員看見阿沛,紛紛避讓,表示尊敬,阿沛請他們一起走向宮門。

東日光殿里,五品以上的僧俗官員基本到齊了,他們正在交頭接耳,議論著十七條協議。阿沛等眾人坐定後,便開始向他們逐條講解十七條協議的簽訂過程。他講完了前三條,眾人頻頻點頭。接著阿沛講道:「對於拉薩的現行政治制度,中央不予變更。拉薩喇嘛的固有地位及職權,中央亦不予變更,各級官員照常供職。這一條表明中央政府對我們的極大尊重。」

一位老喇嘛打了個哈欠,突然問道:「阿沛噶倫,既然什麼都不變,為什麼解放軍還要開進拉薩?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還沒等阿沛說話,一名堪布不耐煩地說:「協議上不是寫得很清楚嘛,第二條,解放軍進入拉薩,鞏固國防,他們是來給我們看家護院的,是保護我雪域聖地不受外國勢力的侵略和壓迫。洛丹大喇嘛,剛才你了打個盹兒,就差打呼嚕啦。」

現場轟的一下笑了起來。扎西坐在後排沒有理會,他認真地看著十七條協議的副本。

尼瑪站起身來,他氣憤地說:「我們的軍隊吃了敗仗,這是城下之盟,是北京逼我們簽的協議。他們說得好聽,拉薩現行制度不予變更,這不過是緩兵之計,緩兵之計啊!變,還是要變,等解放軍在高原上站穩了腳跟,他們一定會翻臉的。」

「十七條協議確實不能保證我們的政教合一制度千秋萬代,我們五位代表和中央代表也反覆磋商,交換過意見。這在第十一條有明確的規定,有關拉薩的各項改革,中央不加強迫……」

格勒側頭看了看坐在上端的魯康娃,魯康娃緊鎖著眉頭,一副冷峻面孔。

阿沛繼續說道:「拉薩地方政府應自動進行改革,人民提出改革要求時,得採取與拉薩領導人員協商的方法解決之。這就是說,拉薩何時進行改革,怎麼改革都要經過拉薩佛爺和在坐各位官員的同意。中央已經把改革的主動權,交給了我們。」

眾人心悅誠服,議論紛紛,吃大米的不干涉吃糌粑的,這個協議還是對我們有利的;阿沛噶倫給拉薩爭取到了最大的利益;應該報請拉薩佛爺對和談代表進行嘉獎。康薩側過身去對身邊的洛桑扎西說:「司曹老爺,你看,這第十二條涉及您的切身利益啊。」

洛桑扎西尷尬地笑了笑說:「阿沛噶倫他們的工作細緻、周全啊。」

「你在重慶當過國民黨的立法委員,我還擔心拉薩會抓著這點不依不饒呢。」康薩說著,做了一個殺頭的手勢。

「拉薩寬宏大量,有了這個條款的保護,我照常做我的司曹,拿我的薪俸,可以繼續為政教大業盡心儘力。」

扎西聽著阿沛的演講,如釋重負。這半年多,他對解放軍進入拉薩做了種種推測。像廓爾喀兵那樣殘暴燒殺?像英國遠征隊那樣野蠻佔領?像趙爾豐的清軍那樣劫掠財物?這些悲劇在雪域高原上都先後上演過,再來一次也不稀奇。扎西已經做了一些應對的準備,以防不測。但萬萬沒有想到,一紙協議,化解了一場兵戎相見,多吉林活佛說得有道理,北京的拉薩一樣是拉薩人民的大怙主。

街上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僧俗人等有來有往,只是多了幾名解放軍的身影,他們正和奴僕牽著身上馱著牛糞的騾子走在街上。幾名老百姓與他們相遇,敬畏地微笑,嘴裡念叨著:「金珠瑪米……,十八軍,金珠瑪米……」巴桑站在德勒商店前門,用拂塵左一下右一下地拍打著灰塵,店門口堆著成摞的糧食,攤上擺著琳琅滿目的商品,卻無人問津。

德勒府郊外的莊園里有五頭騾子,四名解放軍和德勒家的奴僕一起把糧食從棚子里抬出來,放到騾子背上。剛珠高興地張羅著:「綁結實了,當心半路上掉下來!……司務長,你怎麼不在八廓街的商店裡買糧食?那邊離解放軍駐地近。」

司務長答道:「部隊有規定,不能隨便去街里買東西。」

「為什麼?」

「都上街還得了,解放軍也幾千人呢,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八廓街承受不起,物價還不漲飛了。」

「喲,可不是嘛。」

司務長拿出買糧的錢遞給剛珠說:「管家老爺,你點一下。」

剛珠接過錢口袋,掂了掂說:「不用點,不用點,錯不了。尼瑪,你們幾個牽著騾子把糧食送去,快去快回。」

奴僕答應著,和解放軍一起趕著騾子出了莊園。

解放軍自打進藏以來,從德勒府購買了大量糧食,德勒府也因此賺了很多錢,剛珠看著一摞摞白花花的銀子高興得手舞足蹈。

白瑪拍了拍他說:「哎,魔怔啦?」

「少爺,這半年,你可不知道,我整天價提心弔膽,那才叫魔怔呢。現在好了,咱德勒府大賺了一筆。……咱家老爺快趕上乃瓊法師了,不打卦都能先知未來,真是神了。」剛珠開心地說。

「這些都是賣糧的錢?」

「一部分,這只是一部分。我把老爺年初收押的那些院子,能賣的都賣給了解放軍。老爺心軟,有些宅子又退還給了人家,我們短了一大筆呢。」

「你真是貪得無厭,不退給人家,四舅爺,還有夏加他們住在哪兒,德勒府不能乘人之危啊。」

剛珠琢磨著,他突然對白瑪說:「解放軍也真可憐,大部隊就住在拉薩河邊的平壩子上。……少爺,郊區莊園那邊的糧食都賣完了,騰出地兒了。」

「那可以借給解放軍用啊。」

「我也是這個意思,還沒跟老爺商量,咱可以再收些房租。」

「你是管家,你就定吧,爸啦一定會同意的。」

「唉,少爺,你知道那天我去解放軍駐地看電影遇見誰啦?」

「快說吧,是不是有很多老爺少爺都去啦?」

「沒錯,我遇見了康薩府的梅朵小姐。」

「她怎麼樣?」

「這麼些年了,她還沒嫁人呢。」

白瑪聞聽,心中一緊,沉默不語了。

解放軍來了以後,和老百姓關係融洽,打成一片,這惹惱了魯康娃,他在噶廈議事廳里氣憤地說:「漢政府的軍隊剛到拉薩,就在八廓街上支起攤子,開什麼衛生所,給那些窮鬼要飯花子看病,他們不收錢,收買的是藏民的人心!」格勒、洛桑扎西、帕甲、尼瑪等幾名高級官員齊齊望著他。

「最可恨的是,我們有些喇嘛、貴族人家也去那裡看病,丟盡了我們藏人的臉面。」尼瑪撮火地說,「照這麼下去,他們真就賴在我雪域聖地不走啦!」

「有了十七條協議,想轟走他們,恐怕難啦。」洛桑扎西悲觀地說。

格勒顯得老謀深算,他接過話茬兒說:「我在想,紅漢人在中國的東邊抗美援朝,正打得不可開交,國力消耗很大,朝鮮半島上誰輸誰贏還說不定呢;在西邊,解放軍剛剛進藏,立足未穩,開個衛生所什麼的,不過是小打小鬧。他們的軟肋是從內地到拉薩的運輸線漫長,部隊的給養供不上來,這才是致命的!」

魯康娃聞聽,興奮起來,他說:「對啊,要抓住這一點。」

「我們應該周密籌劃,大鬧一場。雖然我們打不過解放軍,但可以把他們餓死,餓走!」

「對,餓肚子的滋味一定比打敗仗更難受!要是沒有糧食吃,解放軍就是鐵打的銅鑄的,也撐不住多長時間。」

「各位老爺,要干馬上就干。通知各家各戶不許賣糧給紅漢人,也不許賣柴火、賣牛糞,違背者嚴懲不怠。」尼瑪說道。

格勒搖著頭說:「不,不能以噶廈的名義,也不能以市政衙門的名義發這種布告,那樣我們會很被動。」

「您是說,我們要暗地裡下手?」帕甲問道。

「要雙管齊下,先聯絡貴族、商人把糧食囤積起來,禁止賣糧。然後,大造輿論,把全拉薩的糧價炒起來。糧價要漲兩倍、三倍,甚至十倍,讓所有的黑頭藏人都知道是解放軍在搶購糧食,哄抬了物價。」

魯康娃哈哈大笑,他得意地說:「老百姓買不起糧,吃不上糌粑,他們的怨恨、憤怒就會像拉薩河裡的洪水一樣暴漲。嘿嘿,紅漢人的大限也就到了!」

「仁欽噶倫,這個主意又狠又准,但是……」帕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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