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章 白瑪應徵去了昌都前線

尼瑪帶著幾名噶廈官員由德高望重的老喇嘛陪同,來到西郊大寺大殿前的石階上。石階下的廣場上,眾喇嘛絳紅色的一片,大家交頭接耳,竊竊議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現在已經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

老喇嘛高聲地說:「請大家安靜!噶廈政府有重要命令向大家宣布。」

頓時全場雅雀無聲,廣場上一顆顆光溜溜的腦袋,一齊注視著老喇嘛和官員們。尼瑪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開始宣讀:「噶廈政府命令:雪域佛國不幸,內地紅漢人的軍隊正在向我金沙江邊境逼進,威脅著拉薩佛爺和我雪域佛法大業的安寧。當此危難之際,達札攝政王和噶廈政府命令,拉薩所有僧尼寺院,從即日起誦詛咒經一個月,詛咒佛教萬惡不赦的敵人,阻止他們向拉薩前進,使我佛國轉危為安……」

噶廈政府的命令在拉薩各地傳播著,曲水的宗本也來到阿媽碉樓,向白瑪等宣布:「噶廈有令,徵召十六歲到六十歲的男子,開赴金沙江和紅漢人打仗,你們莊園要出二十名男丁支差,每人自帶一匹馬,一桿槍,一雙靴子。即日起,到宗政府報到。」

白瑪和剛珠認真地聽著,他們身後還站著一群奴僕,老老少少,都彎著腰,洗耳恭聽。

宗本念完了布告,他環視四周。突然,不知何處傳來英語廣播的聲音:「……到目前為止,拉薩的軍隊已經解放了除拉薩和台灣之外的所有地區。蔣家王朝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大陸的解放軍正在積極準備渡海戰役,給蔣介石最後一擊。美國總統杜魯門發表聲明,宣布美國政府已經決定不惜以武力阻止大陸解放軍對台灣的進攻……」

宗本聽到這聲音感到莫明其妙,向四下張望。白瑪解釋說:「宗本老爺,我爸啦在聽收音機,是收音機的聲音。」

宗本不快,把布告塞到白瑪手上,帶人走了。

扎西躺在高高的草垛上,顯得很頹廢,他聚精會神地聽著手上的收音機。收音機里是bbc的廣播:「……另據消息,美國第七艦隊奉杜魯門總統之命已向台灣沿海開進,新成立的中國政府外交部長周恩來也發表聲明,指責美國政府對中國主權和領土的武裝侵犯……」

白瑪走到草垛下,沿著梯子爬了上來,他探頭說道:「爸啦,他們都走了。」

「嗯。」扎西哼了一聲。

白瑪沒走,也沒動,依然站在梯子上。

扎西見白瑪還站在那裡,不耐煩地說:「不是走了嗎,我知道了……你聽得懂啊?」

「聽不大懂,爸啦,又有什麼新消息?」

扎西一伸手拿過收音機,挺直了腰板,順著草垛的邊緣滑了下去。白瑪著急說:「爸啦,等等我,你等等我。」他沿著獨木梯趕緊下來。

扎西抖落著身上的草屑,對跑來的白瑪說:「我就知道你來找我幹什麼。」

「幹什麼?」

「噶廈徵兵了,你心裡又痒痒啦?」

「我是軍人出身,雪域有難,理應響應噶廈政府的號召……」

「響應個屁!我看你心頭的刀子還沒拔下來,就已經忘了疼。噶廈政府里是一群什麼東西?無恥、腐朽、墮落的一群,早完早了,有什麼好保衛的!」

「爸啦,你對拉薩的政教大業完全失去了信念?」

「政教大業和噶廈政府是兩碼事兒,你知道金沙江對岸的解放軍是什麼人嗎?是劉伯承和鄧小平,我去年聽bbc報道過,僅一次淮海戰役,他們就殲滅蔣介石的軍隊五十多萬,相當於半個拉薩的人口。」

「拉薩不信教,他們來拉薩是要滅教滅族的。」

「拉薩會滅我佛教?……還是派人去拉薩打聽打聽再說。」

「爸啦,我不能整天在家裡窩著,這些年,我要跟巴桑他們去跑馱隊,你不讓;我去印度做買賣,你也不讓!再把我圈在家裡,我就成了廢人。」

「我是為你好,達札那些人害我之心不死,本來就防不勝防,你滿處亂跑,那不正好給他們機會。」說完,扎西氣哼哼地走了。

白瑪追了上去,拉著扎西說:「爸啦,你是佛的弟子,保衛政教大業的時候到了,我們不能袖手旁觀,你就讓我去吧,別再把我當小孩子了。」

「你要去就去,我不攔著你!……去吧!」扎西火氣十足地說。

白瑪也惱了,他氣哼哼地轉身走了。

扎西望著他的背影,緩和了許多,自言自語地說:「雄鷹的翅膀長結實了,總要讓他去飛翔,去吧,飛一飛也好。」

第二天,白瑪從莊園里挑了二十名精明強幹的年輕奴僕,其中包括邊巴,他們帶上乾糧和槍集合在院子前,準備開拔。多吉阿爸和央金阿媽戀戀不捨地來送白瑪。

白瑪四下環顧,不見扎西的影子,他說道:「爺爺,爸啦真生氣了,我走他也不出來送我。」

「說得對啊,孩子要去前線打仗,怎麼也不送一送,我去叫他。」多吉阿爸嘟囔著要走。

剛珠上前攔住他說:「老太爺,您就別去了,老爺天還沒亮就騎馬走了。」

「他幹什麼去啦?」

「我也不知道,他不讓我跟著。」

白瑪聞聽,有些傷心,他帶著奴僕們出發了。

其實,扎西一夜沒睡,天沒亮就去鄰近的莊園打探情況,噶廈的徵兵令是不可違逆的,各莊園都派人去昌都前線了。在大勢所驅面前,扎西也只能為白瑪他們在心裡祈禱了。他站在山崗上,迎風而立,目送著白瑪一行漸漸走遠。

羅布林卡堅色頗章的佛殿里香煙繚繞,正在舉行決定拉薩命運的降神求旨儀式,氣氛莊嚴又神秘。大殿中央設有神壇,乃瓊法師頭戴高冠法帽,身穿紅緞彩服胸懸護鏡,背插靠旗,手執法器,正在狂舞。土登格勒、大堪布、活佛、達札管家等僧俗高級官員站立在法台的後側等待著。

乃瓊法師繼續狂舞著,神祇附體,他大聲地說:「雪域有難,當加持三寶,多念經文,可保平安。」法師說完,便要退下去。

達札管家急忙上前攔住他說:「這次請大神指點的是關係眾生吉凶,拉薩政教存亡的大事。我等肉眼凡胎,實在難解疑難,還請大神一展慧眼,明白昭示。」

乃瓊法師大汗淋漓,渾身戰慄,口中吐出一些聽不懂的話語,他身邊的神漢認真地記著。眾人神情緊張,只有土登格勒詭譎地看了看神漢,轉身走了。他來到佛殿外,正遇見康薩帶著兩名官員匆匆趕來,格勒攔住他說:「噶倫老爺,你來晚了。」

「晚了?」康薩問道。

「乃瓊法師在裡面做法事,已經開始了。」

「結果怎麼樣?」

「達札攝政王給雪域拉薩帶來這麼多災難,佛菩薩在天上能看不見嗎,你還用問嗎?全知全能的拉薩喇嘛,是拉薩眾生智慧的殊勝之寶,如今只有小佛爺親政,才能解雪域之危難。」

康薩的汗下來了,他急切地問:「小佛爺要親政啦?」

「你進去看看吧。」

「小佛爺今天才十六歲,還不到親政的年齡啊。」

「大神降旨,誰敢違抗。」

「理應遵從天意,讓拉薩佛爺親政,這也是拉薩百姓之洪福啊。」康薩說著,繞過格勒進了佛殿。

幾名官員湊到格勒身邊,面帶譏笑地說:「達札垮台了,康薩噶倫也就沒指望了。」

佛殿里法號大作,繼而傳出眾官員齊聲呼頌:「恭賀拉薩佛爺親政。」

以昌都為中心的拉薩東部已經解放,藏軍主力基本被殲滅。達札攝政王的抵抗政策徹底失敗,他只好宣布退位,由年輕的拉薩喇嘛正式接管拉薩政權。

扎西和剛珠走在鄉間小路上,他們遠遠地看見仁欽管家帶著僕人匆匆趕路,他們趕著三頭騾子,每頭騾背上都搭著重重的馱子。

扎西上前打招呼:「仁欽管家,這是去哪兒啊?」

仁欽管家小跑上前,恭敬地問:「德勒老爺,怎麼在這兒碰上您啦?」

「這是我老家,一起回莊園喝碗茶吧。」

「不了,不了,還急著趕路呢。」

「老爺請你,你就去,急三火四的,忙著去投胎啊。」剛珠說道。

「剛珠管家還有心思說笑話。德勒老爺,你在鄉下可能還不知道,紅漢人的軍隊已經進駐波密和邊壩,離拉薩沒多遠了。老爺和太太們心裡不落底,讓我跑一趟南邊的莊園。」

「局勢我也知道一些,拉薩那邊……」

「太陽說著就落山了,我還急著趕路,就不耽擱您了。」

「紅漢人不是還沒到拉薩呢嗎,看把你嚇的,說半句留半句,你也不怕含在嘴裡噎著。」剛珠不滿地說。

「你們也琢磨琢磨,往南邊挪動挪動吧。德勒老爺、管家老爺,告辭了。」仁欽管家說完,又趕著騾子疾走而去。

「聽他的話,就像聞到燒焦的羊毛,有一種不祥的味道。」剛珠望著他的背影說。

「剛珠,你猜他馱子里裝的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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