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 德勒馱隊的空箱子

大昭寺的佛殿里,一位高僧用金汁書寫祈願亡靈轉生的祝禱詞,書法流利優美,熠熠生輝。他和白瑪一起將祝禱詞捲入香燭,做成燈芯。白瑪將卷好的燈芯插入大酥油燈內,點燃,燈芯慢慢燃燒起來,白瑪在一旁默默祈禱。

白瑪到拉薩的各大寺院禮佛拜神,祈求死者的靈魂早日進入極樂勝境。德勒府除了為央宗父女供燈獻食,請喇嘛誦經守靈,還賠償了倫珠家在火災中的損失。白瑪做主,將馱隊剩下的貨物分給鍋頭和夥計們,扎西又補貼了盤纏,遣送眾人回西康去了。

娜珍基本上也猜出了燒死央宗父女是誰幹的,她良心受到了遣責,被噩夢困擾。於是,她又溜進了帕甲家裡。

一見面,娜珍便質問帕甲:「你別藏著掖著,跟我說句實話,那場火是你燒的吧?」

帕甲臉色一沉,不客氣地說:「還用問嗎,我是按照你的意思去辦的。」

「啊?真……真是你燒的?讓我猜著了,怪不得我做噩夢呢,我們都是佛的子弟,你怎麼能放火殺人呢?」

「我不是為了你嗎?為了你今生的榮華富貴,我就是下地獄也心甘情願啊!」帕甲吼道。

娜珍被他吼住,摸著肚子,哭了起來。

「你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長大,眼瞅著就袖筒里藏不住火,我能不急嘛!好了,好了,別哭了,別動了胎氣。」帕甲哄她說。

「那我們……下面該怎麼辦啊?」

「不能半途而廢。」

「我可不想幹了。帕甲,我們還是結婚吧,趁著現在扎西和德吉什麼都不知道,德勒府好歹也能分我們一些財產。一兩個莊園應該沒問題,再給我們百八十個奴僕,也夠我們活這輩子了。」

「進了炒鍋的青稞,就不可能再做種子了。扎西在市政衙門怎麼說的,你還記得嗎?」

「他不相信是康薩老爺乾的。」

「這話的另一層意思你沒明白嗎,不是康薩老爺乾的,是誰幹的?扎西壓根就不相信是意外失火。央宗妨礙了白瑪的婚事,扎西一定懷疑你是放火的元兇,只是他還不能確定你的動機。如果……這個時候我們的關係暴露,就等於你我不打自招,沒準咱倆一起掉腦袋。」

娜珍害怕了,她一陣噁心,嘔了起來。帕甲過來給她撫背,又遞上一碗茶。娜珍喝了茶,好了一些,她說道:「我開始顯懷了,總覺得德吉在盯著我的肚子,被他們看出來,是早晚的事兒。」

帕甲也犯愁了,琢磨了一會兒說:「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你別擔心,我會想法子的……想法子,要儘快。」

扎西等八廓街的德勒商店打烊以後來到這裡,他認真地翻看賬本,掌柜巴桑站在一邊,回答扎西的詢問。

「店裡的杭綢、寧綢、金絲緞子都斷貨啦?」扎西問道。

「這個月銷量大增,連店裡的庫底子都賣光了。」巴桑回話說。

扎西凌厲的目光看著他,問道:「那為什麼賬目上沒見銀子啊?」

巴桑慌了神,撲通跪在他面前,連聲說:「老爺,我違反店規,擅自做主把貨賒出去了,……還沒收賬。」

「賒給了什麼人?」

「十四世佛爺開始學經,按照老例,佛爺要給各大寺的金佛換衣,上個月佛公的管家來籌辦絲綢布料,用量巨大,可能……可能錢不大湊手,當時您還沒回來,我無法請示,就自做主張答應他們緩些時日再去收賬。」

「拉薩佛爺一家來拉薩沒幾年,家底儉薄,學經儀式花銷巨大,他們哪承擔得起,我們理應為佛爺分憂,你做得對,起來吧。」

巴桑鬆了口氣,從地上爬起來。

扎西想了想,又問道:「我和大太太去印度這段時間,二太太在家常跟什麼人來往?」

「雍丹府的老爺和太太常來,打麻將,玩紙牌。仁欽府的大太太也常來,二太太不來,還有……」

「男的呢?」

「男的?江洛金少爺,噶雪巴老爺,帕甲大人,還有……和我們府上有走動的親戚朋友,差不多都有交往,尤其是今年夏季耍林卡……」

「二太太在你的賬上支過銀子嗎?」

「這是二太太開銷的簿子,每一筆都有,老爺您過目。」巴桑說著,把簿子遞到扎西面前。

扎西拿過賬本,翻看著,他問道:「這筆花銷……藏銀七百五十兩,怎麼回事兒?」

「二太太在噶雪巴家打麻將,輸了。她央求我把三個月的體己一次性給她,我拗不過她,就在賬上付了。」

扎西又拿起一本賬本,準備翻看,巴桑馬上遞上另一本,想敷衍過去。扎西感覺不對,他問道:「這本賬怎麼啦?」

「老爺,這本賬您不能看。」巴桑面有難色地說。

「為什麼?」

「有幾筆不小的支出,是大太太支走的。」

扎西皺了下眉頭,追問:「德吉?她支錢幹什麼?」

巴桑低頭不吭聲。

「說話!」

「每半年……德勒府上的所有商號都會盤點賬目,每次大太太都會從盈餘中支走一筆錢。大太太交代過,這件事兒不許告訴任何人,包括您。」

扎西站起身,舒了舒筋骨,說道:「瞞著我……好,我不為難你。」

「老爺,天也不早了,僕人都被您打發回去了,我送您回府上吧。」

扎西沒理他,突然嚴肅地盯著他說:「不要告訴大太太我查過她的賬,二太太的體己錢每個月照例支給她,除此之外,不允許她多支賬上一兩藏銀。」

「啦嗦。」

扎西起身走向店門,又突然返身回來,逼問道:「說實話,二太太外面有人了,你知道是誰嗎?」

巴桑愣住了。

第二天早晨,僕人們端著早餐魚貫而入,在扎西、德吉、娜珍各自面前的藏桌上擺放各種食物。扎西不動聲色地用酥油茶和著糌粑,德吉則用西餐的刀叉切肉腸。娜珍面前擺放著肉湯,肉腸,她端起肉湯還沒等喝,就一陣噁心,她趕緊掩飾著。

扎西觀察著娜珍,他說道:「剛珠,二太太身體不舒服,你去請藥王山的藏醫來給她瞧瞧。」

「過了早,我就去。」剛珠答應著。

娜珍著急了,趕緊說:「不用麻煩了,不是什麼病。這些日子被白瑪鬧騰的,心裡像窩了一團羊毛,過幾天自然就好了。」

「娜珍,身子骨可是自己的,還是請藏醫來瞧瞧吧。」德吉說道。

「藏醫就算了,又要吞那些苦藥丸子,還是請二位喇嘛來念念經,消消災吧。……我吃好了,老爺、大太太,你們慢用。」娜珍說著,起身離席了。

扎西和德吉望著倉皇而走的娜珍,各自在心裡琢磨著。

吃過早飯,扎西帶著剛珠出門去了,他們要去多吉林寺和北郊大寺,德吉留在了家中。

扎西帶著僕人牽著騾子,騾子身上馱著氂牛口袋和茶包,他們朝大白塔走來。扎西向大白塔獻上哈達,然後圍著白塔繞圈轉經,僕人則跪在那裡向白塔磕頭。

剛珠和占堆騎馬趕來,扎西駐足朝他們望去,面露喜色。占堆來到扎西面前,跳下馬說:「姐夫,什麼事兒這麼急啊?來禮佛,你也讓我準備準備啊。」

「該準備的,我都準備了,你能來就好。我們上路吧,太陽落山之前要趕到北郊大寺,要不然,山門就關了。」

一行人朝遠山走去。扎西邊走邊問:「占堆,在二妹夫眼裡,帕甲應該是一個忠心耿耿的屬下吧?」

「他,是個吃裡扒外的白眼狼,要不是康薩老雜毛護著他,我和二弟早把他弄死了。」占堆氣憤地說。

「啊?原來這樣。」扎西吃驚不小。

帕甲此時正屁顛屁顛地跟在康薩後面,他們來到了大昭寺的屋頂。康薩走到雙鹿法輪旁,站定後才說:「我答應過給你提職,現在有了一個機會。」

帕甲受寵若驚地說:「大人為雪域眾生日夜操勞,還掛記著奴才,奴才實在感激不盡。」

「市政衙門的長官年邁體弱,他的任期到了,我準備稟告攝政佛爺讓你先做代理市政官,你覺得如何?」

「您真想提拔奴才接任市政長官一職?那可是官拜五品啊。」

「你在市政衙門也幹了這麼多年了,熟悉情況,應該能夠勝任。」

帕甲退後一步,跪在地上磕頭,他揚起臉來說:「噶倫大人,市政衙門的市政官負責拉薩地區的糾紛、治安和判罰,奴才資歷尚淺,實在不敢擔當如此重任。我認為,大人還是另行任用他人為妥。」

康薩意外,他問道:「帕甲,你想往上爬,十隻爪子都快撓禿了,現在機會來了,怎麼把你嚇成這個樣子。」

「奴才不想給噶倫大人惹麻煩。」

帕甲心裡很清楚,不花五千兩藏銀是謀不到市政長官一職的,康薩許給自己這麼高的職位,可能只是一種試探。自己已經給他留下背叛原來主子的壞印象,不能再留下一個貪得無厭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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