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初識小喇嘛白瑪多吉

夜深了,德勒府的院里也安靜下來了。突然從主樓里傳來強巴的驚叫聲:「少爺、少奶奶,你們快來看看吧,小姐這是怎麼啦?」主樓的窗戶里紛紛亮起了燈光。

強巴引著德吉急匆匆地跑進了蘭澤的房間。蘭澤安靜地躺在床上,已經沒有了氣息。德吉撲到她身上,摸她的手,摸她的臉,呼喚著:「蘭澤,蘭澤……」

扎西披著衣服趕來,他抓過蘭澤的手,吃驚地說:「涼了?」他伸手又試蘭澤的鼻息。

德吉緩過神來,問道:「你說什麼?」

「昨天還能吃能喝的,怎麼……這會兒身體都涼了。」

德吉發瘋地沖他吼著:「你胡說!什麼涼了……」

「德吉,你冷靜點兒,冷靜點兒!」

德吉失聲哭了起來:「我的女兒她沒有涼……你走開,走開!」

扎西摟住了德吉的肩膀,她已經哭成了淚人,喃喃地說:「一定是我前世作了孽,這是佛祖給我的報應,我的親人一個一個離我而去……他們連我唯一的女兒都不留給我……這是懲罰,是對我的懲罰!」

扎西難過,但他抑制著自己的情緒。他和剛珠一起安排蘭澤的後事。把蘭澤的屍體停在房間的中央。強巴一直守在蘭澤身邊,不肯離開半步。

到了下午的時候,強巴忽然看見蘭澤的小手翻動了一下,他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湊近查看。強巴激動地驚呼:「動了,動了,小姐的手動了!奶媽,你看……小姐的手動了,小姐還活著。」

奶媽驚詫地圍了過來,她仔細端詳,然後說:「沒動啊。」

「剛才手心朝上,現在翻過去了。」

「強巴,我知道你盼著小姐能活過來,可人死了,怎麼能復活呢?」

「真的,小姐真的活著。我真真地看著,不然,她的手怎麼會翻過去呢?」

「你被迷了魂魄,那是幻覺。」奶媽說完不再理他,忙自己的去了。

強巴不甘心,目不轉睛地盯著蘭澤,看看這隻手,又看看那隻手,又俯下身子聽蘭澤的氣息。他不解地嘟囔:「我真真地看著,明明動了……」

德吉、扎西帶著一位大喇嘛進來,大喇嘛走到蘭澤面前,口中念念有詞:「孩子,走吧!你善良的靈魂離開這污濁的軀殼吧,不要再受塵世的牽絆,順順噹噹地走向中陰,早日投胎轉世到一個好人家。」他說完,開始在瓷碗里調紅色的染料,弄好後遞給德吉,然後開始念經。

德吉在蘭澤的眉心、手掌、腳掌用紅色染料畫了紅點、圓圈、日月圖案。最後,大喇嘛給蘭澤嘴裡塞了一粒「津丹」。

次日,德吉在拉薩河邊為蘭澤舉行了水葬。岸邊桑煙四起,蘭澤放在河邊的水床上,水床四周擺滿了鮮花,掛滿了經幡。喇嘛們在念經超度,親人們搖著轉經筒祈禱。依照拉薩人的習俗,夭亡的兒童要實行水葬,這是靈肉分離,獲得新生的一種方式。他們弱小的身體,消融於江河之中,也算是對大自然的一種供施,還其一生行善之願。

德吉目光獃滯地站在河邊,扎西和卓嘎陪在她身旁。大喇嘛做完法事後,大聲地說:「時辰到了,送小姐上路吧。」家奴們抬起水床走向河邊,德吉一激靈,撲到水床前。扎西趕緊拉住她,說道:「德吉,不要再驚擾女兒的亡魂,讓她靜靜地走吧。」

送葬的人把水床推到河裡,用一條白繩子拉著水床,逆水而上。德吉突然想起什麼,奔著河水跑去。她拉住水床,從懷裡掏出那個穿著藏裝的洋娃娃放在蘭澤的身邊,然後對女兒說:「蘭澤,阿媽啦不能再陪你了,這是你喜歡的洋娃娃,讓它一直陪著你吧。」

扎西、卓嘎拉起了德吉。送葬的人拉著水床離開了,水床離岸邊越來越遠。送葬人鬆開白繩子,水床緩緩漂去。德吉站在水中看著女兒漂走了,身子一軟,癱了下去。

蘭澤的離去使德吉徹底崩潰了,她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回到家中,德吉依然每天來到蘭澤的房間,坐在蘭澤的床邊,深情地望著床上,她的狀態讓人感到蘭澤彷彿依然睡在那裡。等奶媽端著早餐進來,德吉便會對著紗幔里輕聲地說:「蘭澤,別賴被窩了,快起來吧,太陽都爬上牆頭了……奶媽,你給小姐穿衣服。強巴,你給小姐準備洗漱。」

強巴答應著,像小姐生前一樣,認認真真地往銅盆里倒水,伸手試水溫。

奶媽往床前湊了湊,說道:「小姐,起來吧,吃完了飯,你不是要去布達拉宮下面玩嗎,擦絨家的小姐,帕拉家的小姐都在那兒放風箏呢……還有……」她有些哽咽,偷眼看德吉,無奈地又說:「少奶奶,小姐昨晚貪玩,睡得晚,要不,讓她再睡會兒?」

德吉表現得很無奈,她站起身說:「睡吧,想睡到什麼時候,就睡到什麼時候。趁著現在還沒去上學,還能再犯一陣子懶。」

扎西遠遠地站在窗前,看著他們演戲,很難過。

強巴端著水盆來到床邊說道:「小姐,水準備好了。來,我抱你下床,先把手洗了,再吃飯。」

「你沒看見小姐在睡覺嗎?總是粗心大意的。」德吉生氣地說。

強巴不知所措,端著盆子愣在那裡。

扎西實在看不下去,他走過來,一把將紗幔拉開。

「你幹什麼?」德吉吼道。

「德吉,你不要自欺欺人了,蘭澤已經走了,你再糊弄自己,她也回不來!」

「我的女兒她沒走,她就在這兒,躺在床上睡覺呢。」

「她沒睡覺,是你在睡覺,在夢遊!你這是自己折磨自己,快醒醒吧。」

「除了這些,我還能幹什麼……我還能為我的女兒做點兒什麼?她不是你的女兒,你當然不知道我的感受!」

扎西看了看僕人,大聲地說:「她怎麼就不是我的女兒?德吉,如果我們還能為孩子做點兒什麼,你就隨我去寺里,我們去還願,祈求佛祖保佑她一路平安。」

德吉不言語了。扎西見她安靜了,安慰地說:「心在天堂,你就活在天堂;心在地獄,你就活在地獄。」

多吉林寺在群山峻岭之間,紅牆金瓦,氣魄雄偉。大殿里金碧輝煌,佛像高聳,成片的酥油燈像隨風起伏的滾滾麥浪一樣壯觀,照亮了殿內的每個角落,喇嘛們有的在打坐,有的在料理器物。扎西陪著德吉進來,她手裡端著一個大酥油燈,走到每一盞酥油燈前她都停下來,往裡面逐一添酥油。她看著佛像,好像有很多話要訴說,眼中充滿了祈求。添完了酥油,德吉又跪在佛前虔誠地磕起長頭,她俯身下去,五體投地,起身,站立,再俯身下去……周而復始。

扎西望著德吉如此投入地拜佛,他的心也隨她的身體起起伏伏,不能平靜。憐憫之心、憐愛之情油然而生。他想幫德吉解脫內心的痛楚,卻不知道怎麼幫她。也許,德勒府祖孫三代的遭遇,就是命運吧。

扎西不忍看下去,扭身對剛珠耳語了幾句,離開了。扎西來到多吉林寺的辯經場,喇嘛們正在辯經,場面熱烈。他見多吉林活佛站在法台前,於是手捧上等的阿細哈達繞過辯經的喇嘛,朝上師而去。多吉林活佛接過扎西獻上的哈達,又掛在了他的脖子上。扎西再獻上一包銀圓,多吉林活佛轉手交給身邊的小喇嘛。

多吉林調笑地說:「扎西,你闊了,怎麼樣,做貴族老爺的感覺不錯吧?」

「上師,您取笑我了。」

「是你讓我笑得嗆了氣管,咳嗽了好幾天哪。」

「上師,學僧笨鈍,不知做錯了什麼事兒,惹您嘲笑?」

多吉林想了想,又笑了,他說道:「就是那條母藏獒,上次你打發人來寺里連夜牽走的,讓母狗去勾引公狗,哈哈哈,虧你想得出來。小喇嘛回來跟我學了一遍,把我笑噴了腔。」

扎西感激地說:「關鍵時刻,只有師傅肯救我。」

多吉林望著滿院子辯經的喇嘛們,問道:「現在學僧又多起來了,佛法興旺。扎西,眼饞了吧?」

「真想下場去和他們辯論一番。」

「你還行嗎?」

「的確,弟子久居塵俗,六根難以徹底清凈,愧對上師。」扎西羞愧地說。

「愧對我什麼啊?你啊,是乘願而來,你有你的光明事業,這也是此生的宿命,你逃不脫的。」

「我寄居德勒府,耳聞目睹他們家門的種種不幸,我想伸出援手幫她一把,可又怕自己亂了方寸。」

多吉林看透了他,揭他心結說:「你的心思已不在修習佛法上了,你心中不僅有佛,還有女人!」

「上師法眼無邊,弟子正是為此感到羞愧。說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動了凡心,有了塵世的慾念。」

「你心裡覺得不踏實?」

「弟子不捂耳廓也能聽到咚咚的心跳,整日六神不安。」

「你怕什麼呢?」

「我怕違反佛門的教義,違背佛法的初衷。」

多吉林活佛點化他說:「諸法有常規,但常規又隨時空而變化。正如當年蓮花生大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