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蘭澤依然昏迷不醒

德勒府的僕人們正在屋頂上換經幡,新的經幡插上,迎風招展,鮮艷奪目。德吉看著經幡,有些愣神。雖然扎西才走了三天,一股難以抑制的孤獨,從德吉的骨頭縫裡滲出來,又潮水般地湧入心頭。恍惚之間,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思念扎西,還是思念其美傑布,或者她把兩個人合而為一了。這種難以割捨的感覺,讓她幾乎無法忍受。

她去了扎西住的佛堂,站在門口,打量著這個房間,彷彿感覺到扎西的存在。德吉輕輕把門關上,走到扎西的卡墊前,坐下,撫摸著卡墊,若有所思。

她又來到桌子前,上面有扎西的書和用具,她伸手拿起來翻看,神情中透著憐惜。最後,她的目光停留在一沓藏文譯稿上。德吉坐下來,細細品讀,竟然有了興趣,她找出英文版的《烏托邦》,把書打開,與譯稿對照,竟動筆直接譯了下去。

女僕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說:「少奶奶,不好了……」

德吉一愣,問道:「出了什麼事兒?」

「小姐……小姐……」

德吉聞聽小姐二字,她什麼也不顧了,轉身就朝外面跑去,徑直衝進了蘭澤的房間。蘭澤躺在床上小臉燒得通紅,強巴和奶媽陪在邊上,急得團團轉。

德吉急切地問:「小姐怎麼樣啦?」

奶媽都快急哭了,她說:「我們陪小姐在院子里玩,好好的,不知怎麼的就開始發燒……」

德吉坐到蘭澤的床前,伸手摸她的頭,很燙手,她輕聲地喚著:「蘭澤,蘭澤……,我是阿媽啦,蘭澤……」蘭澤燒得迷迷糊糊,動了動腦袋,沒吭聲。

德吉喃喃地說:「這可怎麼辦?她吃了什麼東西?」

「中午吃了兩塊點心。」奶媽說。

「你領她去了不該去的地方?」

「少奶奶,小姐一直在院子里玩,最遠也沒離開過院門口,我和奶媽一直護著她,沒撞著什麼不幹凈的東西。」強巴答道。

「少奶奶,還是去寺里獻供,請喇嘛給小姐祈福吧。」奶媽提議說。

德吉好像看到了一線希望,說道:「我親自去。你到賬房領些銀圓,我們馬上出發。」

德吉帶著僕人去了寺里,燒了香,拜了佛,獻了供,磕了頭,喇嘛也為蘭澤念了經。可是一天下來,蘭澤還是高燒不退,暈暈乎乎地躺在床上。萬般無奈,德吉想起了湯姆醫生,於是派人把他請了過來。

湯姆醫生拿著聽診器給蘭澤聽診。德吉抓著蘭澤的手,焦急地守候在她身邊。湯姆做了簡單的檢查後,對德吉說:「肺子里有啰音。」

「啰音是什麼意思?」德吉問。

「就是肺部有疾病的徵兆。這樣一直高燒不退,會把孩子的肺燒壞的,我要先給她打一支退燒的葯。」

德吉點頭。蘭澤微微地睜開眼睛,強打精神,望著德吉。德吉安慰她說:「蘭澤,醫生給你打針,不怕,打了針,你的病就好了。」

湯姆順利地給蘭澤打了針,然後說:「小姐是受了驚嚇,這種病會反覆,你要注意觀察,有情況再叫我。」湯姆醫生收拾好醫藥箱起身離開了。

蘭澤朝四下掃一眼,突然叫道:「強巴,強巴。」

德吉這才注意到強巴不見了,她問奶媽:「強巴呢?」

奶媽見德吉臉色不好,不敢出聲,彎下腰去。

德吉很生氣,厲聲地說:「快去找!」

奶媽剛要往外走,強巴急匆匆地進來,手背在身後。

「你去哪兒啦?」德吉生氣地問。強巴立在一邊,見德吉虎著臉,不敢出聲。

「小姐生病了,這種時候你怎麼能不在身邊……到處閑逛。」

蘭澤看到他,叫道:「強巴。」

強巴從身後拿出一束野花,在蘭澤眼前晃了晃,蘭澤笑了,說:「花兒,給我。」

強巴不敢妄動,看德吉。德吉見狀,氣消了,說道:「給小姐吧。」

強巴來到蘭澤的床邊,把花遞到蘭澤的手裡,說道:「小姐,你聞聞,香不香?」

蘭澤勉強地笑了笑,說:「真香。」

「府上的後院多的是,紅的、黃的,還有藍色的,可美了。小姐,你快好起來吧,你好了,我背著你去采,你要多少,我就給你采多少。」

蘭澤開心地笑了。德吉看在眼裡,有些感動。

剛珠一邊隨扎西往村莊走,一邊小聲地埋怨著:「這一路上,你可撒歡兒了,跟發情的騾子似的。」

扎西意猶未盡,興奮地說:「我小時候,跟一群孩子在地里瘋玩,比騾子還歡實呢。」

「你雖然穿著少爺的衣服,可你還是個窮酸喇嘛,沒一點兒氣派。」

「我本來就是農奴,一輩子也改不了。」

扎西和剛珠等人來到一個岔路口,扎西掉轉馬頭,朝村莊而去。剛珠攔住他說:「少爺,那村子不是咱德勒府的,走這邊。」

「我知道,我得去看看。」

「不是咱們府上的莊園,你去看什麼啊?」

扎西皺眉頭,沖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他把身邊的隨從打發走。剛珠心領神會,只好說:「好,好,你是我爺爺,聽你的。」他轉身沖隨從說:「你們往前走,打聽打聽,前面是什麼村。」

隨從們領命,快步朝前走了。剛珠盯著扎西,突然問:「認識你這麼長時間了,我一直納悶,你咋長的?跟我們家少主子那麼像?嘿嘿,你不會是我家老爺的……那個吧?」

扎西伸手打他,罵道:「你嘴裡放臭屁!還得拿牛糞糊你!」

「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說,你和少主子會不會是雙胞胎什麼的。」

「我跟德勒家就扯不上一點兒關係,我告訴你,我是個差巴的兒子,前面那個村,看見了嗎?那就是我家,我出生的地方。我要看看我阿爸阿媽……」扎西心情沉重地說。

剛珠感覺到扎西的情緒變化,開導他說:「回家了,好事兒啊。扎西,我也算是你一兄弟,你阿媽就是我阿媽,你阿爸就是……你怎麼啦?」

扎西忐忑不安地說:「我怎麼不敢往家裡走啊,這腳下好像墜了石頭。」

「你激動唄,快走吧。阿爸阿媽見到你,肯定特高興。」

「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活著。」

「有你這積德行善的兒子,活著,活著,肯定活著。」

扎西遙望遠處的村莊,緬懷著說:「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進寺院嗎?」

「一定和很多苦孩子一樣,為了討口飯吃唄。」

「我七歲那年,也像今年一樣,是個豐收的好年景,可我們家卻沒有一粒可吃的青稞,沒有一塊可下肚的酥油。我餓得嗷嗷直叫,抓牆皮的土往嘴裡塞,阿爸實在看不下去,只好用家裡僅有的一塊藏被換了點兒喂馬的黑豆回來。」

「你們家的青稞呢?」

「當然是還了老爺的地租。我阿爸在當地是有名的『十萬克』。也不知祖上哪一代借了莊園老爺的青稞,利滾利,滾到我阿爸這輩,我們家已經欠了莊園十萬藏克的青稞債。這些青稞債夠全莊園的人吃上一百五十年,我阿爸是永遠都還不清啦。所以,每年地里收來的青稞統統都被莊園主收走,如果老爺慈悲,還能給我們剩一點兒口糧。我的兩個姐姐和一個哥哥都被餓死了,阿媽不忍心我也被活活餓死,就同意多吉林活佛把我帶到了寺院……」扎西話語哽咽了。

他們來到一處破爛不堪的院子前,門前雜草叢生,裡面沒有一絲人煙,扎西心裡感到一陣慌恐。他伸手推門,門竟然倒地,騰起一陣灰塵。扎西踉踉蹌蹌地走進去,院內的土矮房已經塌坍變成一片廢墟,他傻在那裡。

剛珠見狀,上前勸說:「扎西,你別著急,老人家……也許搬走了呢。」

扎西彷彿沒聽見剛珠的話,他走進廢墟,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淚流滿面。一群小孩跑過來看熱鬧,剛珠沖著他們喊:「小朋友,過來,過來。」兩個膽大的小孩湊了過來。剛珠問道:「這家人呢?」

「搬走了,不住這兒了。」小孩說道。

「你是說,他們還活著,搬走啦?」剛珠驚喜地問。

「油菜還沒開花的時候,他們就搬走了。」扎西聞聽,猛地轉過身來。

「多吉阿爸和央金阿媽都活著?」剛珠又問道。

「活著,我這件氆氌就是央金阿媽給我的。」

扎西從地上爬起來,激動地跑過去,問道:「他們在哪兒?」

「他們住在那邊。」

「你們帶我去。」

「你是誰啊?」

「我是……」

剛珠趕緊把話攔住,對小孩說:「他是從拉薩來的,貴族少爺。小朋友,你快帶我們去找多吉阿爸和央金阿媽。」

小孩們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跑,扎西緊隨其後。剛珠追上他,提醒說:「少爺,你慢點兒。注意身份!」

「你快點兒,快點兒!」扎西心急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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