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腳下的石頭越上了額頭

佛堂的門被咣的一下推開,旺秋氣勢洶洶地進來。扎西正坐在卡墊上一邊喝著酥油茶,一邊冥想著,他被嚇了一跳。旺秋躥到他面前,數落道:「哎喲,你也能喝得下去,嗞溜一口,嗞溜一口,不怕這酥油茶嗆死你。」

扎西不溫不火地回敬了一句:「街上的野狗怎麼竄到我屋裡來了,咬人呢?」

「我恨不得咬你一口。你要不帶小姐去學校,哪有這事兒了,我們全府上下被你一個人害死了。少奶奶心都碎了,你還在這兒喝茶,好意思!」

「這事兒是怪我,我認罪,你說吧,管家老爺,怎麼懲治我?」

「你在我們家裝大爺的日子也快到頭了。那麼大個人,連個小孩子都護不住。怎麼收拾你,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說旺秋,你到底想幹什麼?明說吧,何必陰陽怪氣的。」

「喲,還理直氣壯的。你在我們府上,現在除了添災禍,什麼正經忙也幫不上。我給你指條明路,你呀,趕緊回廟裡念經去吧。」

「你要轟我走?」

「你還想賴在我們家一輩子。你也不想想,德勒府就缺你這塊料?我要是你啊,給少奶奶惹了這麼大的禍,我就沖著大昭寺門口那塊碑,一頭撞死算了。」

「行,我這就去撞死。」扎西起身,出了佛堂。

扎西穿過喧鬧的八廓街,拐進一個寬敞的衚衕,來到雍丹府。他向土登格勒要了三個人,他要提前做好準備,等待時機,準備行動。

幾天來的提心弔膽和高度緊張,使德吉憔悴了許多,她頹廢地倚在卡墊上思摸著。正在收拾屋子的僕人,不小心弄出點兒聲音,旺秋忙說:「毛毛糙糙的,走,走,都走!」

僕人們出去了。德吉的眼淚涌了出來,她哭著說:「老爺不在了,少爺也不在了,我只有蘭澤這一個骨肉,如果她也出了事兒,我還活著有什麼意思。」

「少奶奶,您可別往絕路上想,那可真遂了那伙賊人的心愿,他們天天念經拜佛就求著這一天哪。」

「旺秋,你這話什麼意思?」

旺秋遞上手帕,德吉擦了擦眼淚。旺秋又遞上茶,說道:「少奶奶,您多少喝上一口,潤一潤。」

「旺秋,有話你就說吧,別東繞西繞的。」

「少奶奶,我一直在琢磨,是什麼人給我們德勒府使絆子?拉薩有錢的人家多了,他們為什麼偏瞄上我們小姐?」

「你覺得是誰?」

「少奶奶,我說不好,亂說。要是說錯了,您就掌我的嘴。」

「你別吞吞吐吐的,說,你到底懷疑誰?」

「家賊難防啊。」

「我們家裡人?」

「他也算不上家裡人……會不會是扎西喇嘛。」

德吉一驚,問道:「你怎麼會想到是他呢?」

旺秋分析說:「少奶奶,您想啊,仁欽父子現在也消停了,不再為難我們,扎西喇嘛心裡很清楚,他在德勒府已經沒了用處,他的去留不是已經明擺著嗎?扎西是農奴出身,一個下等人,搖身一變,成了上等人,在德勒府這段錦衣玉食的日子,他做夢都想不出那麼多花樣來,可是現在,竟然天天享受著,連少奶奶您都得對他少爺長少爺短地叫著。這種神仙的日子,他能捨得?他能不動動腦筋……想個法子留下?」

「就算他想留下,跟小姐有什麼關係?」

「少奶奶,您想啊,我們德勒府里里外外都認為扎西就是其美傑布少爺,雍丹府的少奶奶、少爺,還有噶廈政府也都信以為真,全拉薩還有誰會懷疑他呢?這家裡,只有您、我、剛珠,知道他是假的。他留得下留不下,那還不是您說了算。扎西要想霸了咱德勒府,少奶奶您……可是他最大的障礙。」

「照你的說法,他把我除掉不就完了嗎,綁了小姐又能詐去多少錢財?」

「對您太明目張胆了,鬧不好,他自身難保。扎西那麼詭計多端,他不會冒這個風險。所以,綁小姐是假,打擊少奶奶您才是他真正的用意。您要是扛不住,像現在這樣,不吃不喝,再一病不起……到時候,德勒府上下拿他可真是沒轍了!這個臭喇嘛,真的也是真的,假的也是真的了。我一個管家的話,又有誰能信呢。」

「你這麼一說,還真有幾分道理。」

「這些天,我每天提心弔膽,不敢離開您半步,就是怕您有什麼不測……扎西喇嘛就真成了德勒少爺了!仁欽噶倫厲不厲害,才智過人,他都鬥不過扎西,我們哪是他的對手?少奶奶,我都不敢往下想啊,多想一點,我這後脖頸子都冒涼風。」

德吉愣住了,想了想,疑惑地說:「扎西曾經要走,是我把他留下來的。」

「那是他在探您的口風,您還真信?扎西是我從江孜弄來的,可是我們對他的底細確實是一無所知。他這些年四處遊盪,在印度參加過雪山什麼來著……反正是革命黨,這您知道。什麼叫革命黨,革誰的命,那些窮骨頭賤命的東西,就是要革我們大貴族的命。您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德吉倒吸了口冷氣,想了想說:「旺秋,你去把扎西叫來。」

旺秋故作驚訝地說:「噢,我忘了告訴您,他不在。」

「他不在府上?去哪兒啦?」

「他一大早就出去了,連個招呼都沒打,還是院子里的下人告訴我的。他已經不像剛來的時候了,根本沒把我這個管家放在眼裡。……少奶奶,有件事兒,我一直不敢跟您說。」

「你說。」

「前段日子,您去雍丹府串門,扎西逮著您不在家的空當,他也溜了出去。我去接您回府的時候,在路上碰上了。您猜怎麼著,他跟一個女人鬼鬼祟祟的,好像在合計什麼事兒。」

「那個女人是誰?」

「我不知道,當時我想,他能跟汪丹和洛丹背地裡有勾結,這女的肯定也是他們一夥的,革命黨吧。」

「後來呢?」

「後來,我好奇,也不放心,就悄悄地跟了他一段,發現他和一夥外地人見了面。那些人里沒有汪丹和洛丹,是另外一幫子人,我看扎西和那個女的那個親近勁兒,關係非同一般。」

德吉聽了有些害怕,責怪地說:「你怎麼不早說?」

旺秋解釋說:「我當時想,可能是革命黨的事兒,跟我們家也沒多大利害關係,一忙乎就給忘了。」

「旺秋,你現在就去,叫上剛珠,分頭去街上找他,看他到底在外面幹什麼。」

旺秋和剛珠一起出了德勒府,旺秋吩咐他:「你去八廓街轉一轉,我去外廓那邊,我們分頭去找。」

「啦嗦。」剛珠答應著,走了。

旺秋見他走遠,又朝四下打量了一番,也快步地走了。

剛珠在街上轉悠了一炷香的工夫也沒有看到扎西,卻撞到了土日頭人,剛珠嚇了一跳,本能地躲到了一邊。土日頭人沿街走去,剛珠悄悄地跟上了他。土日頭人到了一個街口停住了腳步,東張西望,好像在等人。剛珠躲在不遠處,一直盯著他。最後,土日頭人進了一條衚衕,被旺秋一把拽進一個小院里。

剛珠尋尋覓覓地過來,他四下張望,沒看到土日頭人,走了過去。

旺秋質問土日頭人:「你怎麼才來?」

土日頭人回答說:「我在這兒轉悠半天了,拉薩我又不熟,你說這個地方,我哪兒找得著啊。」

「一看就知道你是外地人,你就不能換套衣服!」旺秋看著他,不滿地說。

「怎麼那麼啰唆,我又不在城裡,誰也看不到我。旺秋管家,你能不能快著點兒,我那幾個兄弟都是粗人,急脾氣,等了這兩天,有點兒煩了。」頭人煩躁地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想抬價錢?」

「這回來拉薩我才知道,警察總辦雍丹少爺是那孩子的姨夫,這不是在老虎嘴巴子上拔鬚子嗎。」

「你怕啦?」

「我土日頭人怕過誰,但這單活兒,確實太冒險。」

「好,好好。事成之後,我給你加這個數。」旺秋沖他做了一個手勢。

「管家老爺就是大方。」土日頭人笑說道。

「但我跟你說清楚,不能傷著我們小姐一根汗毛。」

「我知道,小崽子整天又哭又鬧,煩死了!」

「煩什麼煩?好吃好喝給我侍候著,聽明白了嗎?上次你可是騙了我,明明跑了一個,你竟然跟我說全解決了。」

「有這事兒?」

「還敢嘴硬,剛才你就被那小子盯上了。」

「可能馬虎了,馬虎了。」

「過去的事兒就不說了。下面的事情,一定照我說的去辦,不能再出一點紕漏。」

土日頭人嬉皮笑臉地應承著:「那是,那是。」

剛珠跟丟了土日頭人,他又來到街上四下張望,忽見扎西一個人在前面走著,剛珠追上來。扎西停下腳步,扭頭看著他,問道:「你幹什麼去啦,跑得氣喘吁吁的?」

「少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